第21章
稍待进到书房,甫见高琰是一副略显严肃的面貌,想起方才高慈的情状,他躬身行礼后,只小心问道:
“学生听门奴说,肃王妃回来过。老师如此忧容,难道是王妃受了什么委屈?”
高琰抬了一眼,却道:“安喜长公主的事,陛下没有理会那些奏章。公主盛宠,此事也不知源头,你不必太过担心。”
“陛下召见过老师了?”齐光微露惊讶,直欲起身拜谢,被高琰伸手托住,又对他道:
“你知道,陛下说了什么?陛下于内朝便殿召见,同在的还有御史大夫蒋用。陛下先斥了蒋用无能,转头却是一顿盛怒,说公主从未主动求赏,所谓逾制只是对陛下对幼妹的疼爱。公主与你婚后也相敬如宾,崇尚节俭,更不去招揽门客,如此行端坐正,却屡遭恶议,这弹劾之人当必是居心叵测。”
高琰说得这般详细,齐光却知关键不过就是最后一句。
高琰身为首相,虽则事事该管,但御史台的职责,上至君王下至百僚,几乎无不可谏奏之事。所以皇帝原无必要在斥责蒋用时,让高琰在场。而天威降下,实在是有指桑骂槐的意思——
居心叵测,是什么居心,又是怎样不测,便是不言而喻的了。
“老师是说,御史台查不到弹劾公主的人,陛下怀疑是老师在背后弄权?因为老师是肃王的舅舅,而公主素与许王交好,学生如今也是许王的老师。”
高琰不意他说得如此直接,心中暗暗一惊,但缓而还是点了头:“公主是没做什么,但素来的名声却是最容易为人诟病的。许王又即将选妃,许多事从许王着手太过明显,公主便成了出头之鸟。只是我也好奇,这人真以为自己是不动声色么?”
叹声摇头,又道:“只怕陛下也未必想找到这人——老夫只能吃了这暗亏。”
齐光听罢却淡淡一笑,沉声道:“不论陛下如何想,或至此事就是陛下……老师只需按兵不动,那人又能如之奈何?”
他的见解如此深刻切至,高琰不由目色一亮,倒吸了口气,又想起他上次探病时的言论,忽而心底油然生出无尽赞赏。细细端详他半晌,抚须又道:
“公主之事不过诬告,可许昌郡公徐纵受财枉法,却是确凿无疑。徐纵便是肃王侧妃徐氏之父,弹劾他的奏章是今早呈送了陛下。他受财为人得官,陛下虽一时未发落,却已将那人除官下狱。”
齐光波澜不惊,问道:“难道也是匿名弹劾?”
高琰道:“署名是孟殊平,只是一个正八品的监察御史。我已查过他的履历,似乎并无特别之处。”
齐光点了点头,说道:“纠察百官本是御史本职,但老师一定担心,肃王与王妃会因此生出误会吧?”
他进门第一句便已提到高慈,高琰与他推敲至此,也本没打算遮掩,便认同道:
“不瞒你说,慈儿是我托词她母亲身体不适,特意叫回来的。他们夫妻的事想必你也有听闻。我只是担心,是慈儿嫉妒徐妃有宠,一时糊涂才操弄此事。”
“王妃深居王府,罪名可以捏造,事实又怎么作假呢?”齐光紧接着道,露出不敢相信的神情。
高琰叹了一声,说道:“慈儿也说与她无关,但又告诉我,徐妃为此忧惧成病,肃王关怀迫切,也已言语怪责。我想,他们夫妻实在不宜在此时闹开了。”
一桩公案论到此地,不管是徐妃之父有罪在先,还是高妃之父或成池鱼,实则交集便在肃王一身。齐光很明白高琰的尴尬,也很理解他呼之欲出的暗示:
此事需要一个既无关徐家案情,又兼涉两处人情的人去居中调停。
“老师若是放心,学生愿意走一趟肃王府。”齐光主动点破,又起身拱手行礼,方道:
“学生知道老师苦心栽培,若非公主看中学生,横生变故,老师原就是想让学生去肃王身边的。但以学生看来,如今的时机,其实反而更利于行事。”
高琰的目光越发意味深长,不叫他回坐,亦不置可否,只考量般问道:“肃王虽由皇后抚养,但毕竟另有心肠,最忌惮不过的便是陛下宠爱许王,你怎样取信于他?”
齐光既敢主动请缨,自是成竹在胸,一笑回道:“肃王虽疑心王妃,发泄怨怼,但自己也并不敢,亦并不能为徐纵脱罪,那么此事终究只能是一件家事——而学生再是出身寒微,如今论家人之礼,也是肃王的姑丈,肃王会听学生一言的。”
一股深切的畅意自高琰胸怀间蔓延开来,他不禁对高齐光露出无限赞叹的神色,携他入座,道:“老夫没有看错你。”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道:
“你便替我转达,徐妃的父亲,老夫自会设法请陛下从轻发落。至于他们夫妻之间,老夫也只求相安无事。”
齐光并不自得,谦逊还礼,道:“肃王会明白的。”
诸般事情已经条分缕析有了结果,齐光便欲告辞,可忽然竟见高琰亲自起身为他奉茶,又安抚他不必推拒,说道:
“我两个儿子,高懋不喜读书,如今任职羽林,将来可到军中历练,也算适得其所,至于高惑,年轻气盛,不谙世事。便也只剩你为我分忧了。若将来肃王能够为陛下所重,自然也会念你的功劳。”
齐光投在高琰门下也有数载,还是第一回 听高琰谈论起子弟家事,说得这样细腻亲近,必定不是常人都能享有的待遇——这是高琰在向他许诺前程。
“肃王位在嫡长,恭谨节制,饱有贤名,理该是储君的人选。学生欲得君行道,当为肃王。”齐光便只能回以旗鼓相当的豪言。
*
齐光从高府出来时,随从荀奉仍于阶下牵马等候,将缰绳马鞭递给他,照常问了句:“公子现在是直接回家么?”
齐光并不回答,仰面看天。虽才初秋,繁京的天际却比夏日高阔了许多。天边浮云流散,看不出来的道路,也辨不清去的方向。
可他不似浮云,在繁京这片天际下,早已有自己的道了。
“嗯,回家,公主在等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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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更11.23
第18章 水阔鱼沉
“你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又没有吃的。”
同霞捧腮坐于案前,对面是拿着筷子却半晌不动的高齐光。案上摆了七个碗盘,除去一碗是麦粥,却有六样是佐粥的菜食:蒸饼、糟笋瓜、白藕、胡芹、菠菜、干酪。
这六样虽远称不上豪奢,甚至一点荤腥也无,但对于一碗粥而言却也算得铺张了。更重要的是,齐光只觉同霞今夜有些不同。
他尚未想到如何问起,同霞倒先没了耐心,扫视菜肴,又问道:“难不成你是嫌太素了?”
齐光摇头,想起成婚以来,自己常是早出晚归,而她则作息不同,夫妻少有一起用饭的时候。最近的一次便是她出城前夜,也是这样没有肉食,却也没有这么多花样。
“我早说过,我的饮食一向简素,这已经好得有些过了。”顿了顿,又道:“为什么只我吃,你不吃?”
同霞转了转眼珠,却歪到了一旁木几上,慢慢才道:“嗯……我问过阿黛姐姐了,她说我不在的时候,你根本不好好吃饭,也不好好休息,有几次到早上还看窗上透着灯,还有几次就在书房里睡了——你这样作践身体,不胃痛才怪呢!”
齐光还以为她有什么大道理,听来已不觉暗暗抿笑。她故意不看着自己说话,只能是害羞了。“所以,你是在惩罚我吃撑了才好?还是说,你在关心我?”
同霞斜来一眼,明白这两句都是一个意思,道:“这两样,倒是都不相干。”
虽被她揶揄,齐光并不在意,轻一点头,终究下箸,将六菜一粥一一尝过。
同霞静静看了片时,忽于他端粥入口之际发问道:“你有什么焦心为难的事,非要把自己弄病了才好?只是为我的那些流言么?”
她知道他今日又去了高府,但进门至此,她也没有问起详情。忽然这样拐弯抹角地提起,不免反而略显刻意,也显得这六菜一粥并不是精致的关怀,而只是一个煞费苦心的引子了。
他不能点破,轻叹一声,放下了碗筷,先将高琰所述转叙了一遍,又道:“我不愿你为人无端诟病,因为我最知道,你不是那样的公主。难道我身为丈夫,不该为此焦心么?”
同霞听来,皇帝的态度,高琰的处境,都与她算计得不差几分。可他随后的话,她却一时无措,暗咬着唇重新端坐,方道了句:
“我只是怕你有别的事不肯告诉我。”
齐光皱眉一笑,起身换到她身侧坐下,将她双手牵到怀里,柔声道:“别的事,我也告诉过你了——你一去太久,我有些想你了,是以夜不成寐,食难下咽。”
同霞
以为他们不至于有这样的深情。这是深情么?倒是令人心惊肉跳!她急忙低下头去,但耳面已先擅自滚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