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沈庄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姜花衫面前。
姜花衫原本觉得没什么,但看见沈庄的那刻,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睛:“爷爷。”
他微微抬手,从郑松手里接过羊绒披肩,亲手披在了姜花衫略显单薄的肩上。
“出来也不知道多加件衣服,走,跟爷爷回家。”
姜花衫依稀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她抬起头,目光依次掠过沈兰晞、沈清予、傅绥尔、沈眠枝、沈娇,最后又落回沈庄身上。
当年的小孩儿长大了,在舍与得的课题里,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取舍。
*
“现在收拾行李,我们赶紧走!”
与楼下那温情脉脉的一幕截然相反,套房内的气氛压抑而紧绷。
方眉轻而易举地将那份微不足道的动摇压制了回去。
她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气,脸上交织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她手足无措地围着客厅来回踱步,喃喃自语:“趁现在记者都在,我们赶紧走。有了这笔钱,我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了,我方眉终于熬出头了。”
姜晚意僵立在客厅中间,脸色惨白如纸。
方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没有注意到姜晚意的异样,细想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不要了,什么都不用收拾了,我们现在就走!”
她一把拽住姜晚意的手,却被一股大力猛地甩开。
方眉猝不及防,这才从巨大的喜悦中缓过神,不可思议打量姜晚意,“你怎么了?”
姜晚意缓缓抬眸,眼神冷得令人发颤:“你为什么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接受这份协议?你知道现在那些人都怎么说你吗?”
方眉皱了皱眉,紧紧攥着手里的文件:“我管他们怎么说?拿到手里的才是真金白银。我现在有钱了,到哪里都可以逍遥快活,管别人怎么想?”
“呵~”姜晚意轻笑了一声,眼里的恨意有了实质,“你贪婪、恶毒、无耻我都可以忍受,但我不能忍受你突然想做个好人,尤其是对姜花衫!”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吼着叫了出来。
方眉愣住了,“你竟然敢这么跟我说话?”
在她的意识里,姜晚意虽然上不了台面,但一直都乖巧听话,眼前这个满身荆棘的刺猬陌生得可怕。
她不能接受生养的孩子全都忤逆自己,冷着脸试图镇压。
“我为什么不敢?!”姜晚意瞠目,转身举起茶几上昂贵的花瓶,对着方眉的脚下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巨响,瓷片碎裂溅落一地。
“啊!!!你明知道沈渊想让你做什么?你为什么还要帮姜花衫?你想要她手里的东西方法多的是,你为什么要当众接受这份协议?你是故意的,因为你知道,只要坦诚了自己是个恶毒的母亲,姜花衫就不会因为你身败名裂!”
姜晚意抱着头几乎是发泄般地嘶吼。
方眉怎么都没想到,那只她想砸却不敢砸的花瓶最后竟然毁在了姜晚意的手里。她冷下脸正要训斥,忽然想到什么,眼神凌厉:“你怎么知道沈渊的事?你……”
“我知道又怎么样?我知道不是还一直帮你吗?可你呢?你为什么突然变卦?为什么???!”
方眉从未见过姜晚意这么疯癫的一幕,她下意识觉得厌恶,转身就要走。
可刚踏出一步,耳边忽然响起姜花衫那句——
“你的不幸与我无关,但我的不幸与你有关。”
她身形顿住,沉默许久后,转头看向抱头痛哭的姜晚意,“我答应与沈渊合作源于利益,所以在利益得当的情况下,我会优先保护我的孩子。”
“……”姜晚意眸光僵滞,不断收缩的眼球迅速被红血丝占满。
她缓缓抬起头,又哭又笑,轻声问道,“什么是利益得当?”
方眉:“钱,到手的钱,数不完的钱!”
姜晚意缓缓闭眼:“原来如此。”
所以姜花衫是故意的,她早就看透了方眉。
她有沈家做靠山,用这点代价就甩开了这条毒蛇,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不像她……
姜晚意抬眸,一脸冷漠地擦去眼角的泪渍:“你走吧,从今以后,你我再也不同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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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9章 被捆绑的自由
最终,方眉独自一人走了。
没有带走任何行李,也没有带走那个她曾经以为可以相依为命的“小女儿”。她只带走了那份装着天价协议的文件夹。
数小时后,暮色四合,巨大的渡轮在低沉浑厚的汽笛声中缓缓驶离了鲸港码头。船舷劈开墨蓝色的海水,留下一道渐行渐远的白色尾迹。
方眉站在总统套房的露天阳台上,肩上昂贵的羊绒披肩让她丝毫感觉不到海风的湿冷。
对岸灯火璀璨,如同散落的星辰,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最终缩成遥远天边的一线。
直到现在,回想起初到鲸港的记忆好似都还在昨天。
那天来接她们的是一艘小得可怜的渔船,她和姜晚意因为不适应坐船吐得昏天黑地。等到踏上鲸港这片繁华的土地时,两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脸色蜡黄,脚步虚浮,带着一身难以掩饰的狼狈与土气。
那时的鲸港,在她眼中是个镶着金边的庞然大物。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川流不息的昂贵汽车,衣着光鲜、步履匆匆的行人……一切都让她目眩神迷,同时又生出一种深入骨髓的自卑与惶恐。
她原本以为人生巅峰便是如此,直到她踏入沈家庄园见识了真正的富贵后,才知道坐井观天的青蛙有多可笑。
那时她牵着姜晚意小小软软的手,暗暗下定决心,将来不管是鲸港还是沈园,她都要占据一席之地。
但谁能想到命运竟然如此奇妙,短短十年不到,却已物是人非。
从姜晚意说出沈渊的名字时,她就已经意识到,这个孩子生出了异心。平心而论,相较于姜花衫,她更爱姜晚意,可所谓更爱其实也贫瘠得可怜,一旦感受到威胁,她照样可以毫不犹豫地丢弃。
比如现在。
“咚咚咚——”
门外响起了轻柔而规律的敲门声。
“您好,客房服务。”
方眉收敛心神,穿过奢华空旷的客厅,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位身着笔挺制服的服务生,手中推着一辆精致的餐车,车上冰桶里正镇着一瓶红酒。
“晚上好,夫人。”
方眉端着仪态,上下打量了服务生一眼,“我没有点餐。”
服务生微微躬身,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恭敬微笑,“这是独属于本套房尊贵vip客人的欢迎礼。”
方眉的视线落在那瓶红酒上,即使她对红酒没有研究,也能从那古朴厚重的瓶身和烫金酒标上,判断出它的价值不菲。
这些她曾经需要费尽心机才能沾到边的东西,如今,却被作为“理所应当”的福利恭敬地送到她面前。这就是金钱的魅力。
她沉默片刻,让开了身。
服务生熟练地将冰桶和晶莹的高脚杯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再次鞠躬:“愿您本次航行愉快。”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
方眉走到茶几旁,指尖拂过冰桶外凝结的冰凉水珠,然后拿起那瓶酒,为自己斟了浅浅一杯。
暗红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漾出诱人的光泽。她摇晃着红酒杯,漫步走到落地窗前,高高举起酒杯,像是胜利的宣告,又像是最后的诀别:
“敬自由。”
“敬……这无所不能的金钱。”
*
与此同时的沈园,却是另一番景象。
姜花衫被沈庄接回后,所有人默契十足,没有一个人问及那笔天价财富的归属,也没有一个人流露出半分怜悯。他们待她如珍贵的瓷器,小心翼翼,呵护备至。
晚宴准备了地道的淮城美食,虽然所有人都极力表现得不在意,但行为上又克制不住关怀,姜花衫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是高兴的。
沈庄的包容和庇护都藏在无声的细节里。饭后闲聊了几句,温声叮嘱了几句便让她回去休息。
姜花衫累了一天,也没有推辞,起身回了菊园。
张茹早就在门口等着她,远远瞧见便忙不迭地迎上前,嘴里絮絮叨叨,一会儿说准备了甜汤,一会儿又催促她去泡个澡。
姜花衫笑着答应,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刚换上睡衣,脸上的热气红晕还未完全消退,就听见门外传来沈娇的声音。
“衫衫,睡了吗?”
“没呢。”姜花衫应了一声,上前打开门,“妈,您找我?”
沈娇点头,往屋里看了一眼,“有点事,进去说。”
姜花衫也没在意,主动让开道,等沈娇进屋才掩上门跟了上去,“什么事啊?怎么还神神秘秘的……”
“诺。”不等她说完,沈娇抽出夹在腋下的文件袋,“这个你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