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德莱尔就仿佛坐在雾海之中,静静翻动手里的书本,就如同一幅灰铅色油墨画。
缇厘忽然难得升起一股恶作剧的心思,脱掉了拖鞋,光脚走过去。
“又在看书,在看什么?”
德莱尔并没有被他吓到,将书籍合拢,让他看到封面上的名字。
“《三角的范式》?”缇厘对这种文学书籍并不了解,擦着头发坐在德莱尔的身边:“它讲了什么?”
德莱尔:“世界的本质。”
“本质?”缇厘歪头。
“肉躯、灵魂、意识。”
“这有什么不同吗?”缇厘问。
“知道这三者中什么东西最珍贵吗?”
缇厘如实道:“不知道。”
“灵魂。”德莱尔说:“肉躯只是一具躯壳,意识是这具躯壳衍生出来的想法、思维和回忆,而灵魂相当于能量。”
德莱尔轻轻拍了拍腿,缇厘便枕着他的大腿躺下来,他的头发还略微有一点潮湿,但德莱尔并不介意,缇厘的皮肤湿润而柔软,而从缇厘的角度,能很清晰得看到德莱尔的侧脸。
“每个人的灵魂或者说是能量都是不同的,有些人很特殊。”德莱尔视线落在窗外:“人的肉躯、意识都能被复制,唯独只有灵魂不能被复制。”
缇厘感觉到德莱尔的手掌漫不经心地抚摸他的头发,手掌温度使他意识有点模糊,呢喃:“灵魂……”
德莱尔好像什么都知道,他懂得那么多。
“这是你的第二课,这很重要。”德莱尔低头朝他笑了笑。
缇厘莫名感觉到这句话里的认真,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但我觉得意识也很重要,任何人的思维、记忆都是很重要的。”
他陷入昏睡前,他隐约听见德莱尔优雅低沉的声音:“不,那是无足轻重的东西。”
缇厘意识朦胧,不太听清这句话。
只是在沉入酣梦前,终于想起来,自己果然是见过那个图案。
第27章 对视
缇厘沉入梦中。
红厘树繁茂的树冠宛如一柄柄撑开的伞, 翠绿色叶片层层叠叠,枝桠肆意地向天空伸展。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碎金,蜜果粉色的花萼尚未尽褪, 却是他幼年时在瑞贝特镇见惯了的景色。
尽头是一条横贯小镇的溪流,清澈见底的溪水慢慢浮现绿灰, 一块块斑点像是荒诞诡异的霉斑被泼洒在水面上, 他嗅到了一股熟悉又难闻的气息。
一转头,溪水上多了许多漂浮的人影,他认出了那是他同伴的衣服。
他跳入水中, 他的手拼命向同伴伸去,他翻过这些漂浮的尸体,一具, 两具,这些熟悉面孔染上绿灰色,绿灰色泥从他们的眼角,鼻腔,嘴角渗出来。
晕眩,作呕,心慌, 他闭眼一头栽进了溪水中,水流灌入鼻腔,嘴巴,耳膜, 他听到奇异又恐怖的风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那并不是风声,而是有人在他耳边哀嚎。
凄厉尖锐的哀嚎, 悲鸣声像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被撕裂、吞噬后,最后发出的凄厉悲惨又不甘的哀鸣与呓语,那不是用什么文字或是用什么语言能够描述的,甚至并不只来自一个人……
这些哀嚎有高有低,模糊而没有意义,不甘而又空荡得钻入他的耳膜,在他流淌的血液和内脏中回响。
缇厘被惊醒了,睁开眼那一刻,心脏还在他胸腔中疯狂鼓噪,后背也几乎被冷汗湿透了。
太阳穴和眉心都如同针刺一般的剧痛,他抱着头,手紧紧攥住胸口的吊坠,稍微缓了几秒,试图从床上站起来,天旋地转,他撑着床头柜差点吐出来。
又缓了好一会,他才听到门铃在响。
刚才应该也是门铃的声音把他从噩梦中唤醒。
谢天谢地,他会万分感谢这个按门铃的人。
他抓起床上的衣服打算去开门,经过换衣镜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颈后的皮肤微微发红,应该是德莱尔摩挲时留下来的印记,鲜红痕迹留在他的后颈,有一种别样的暧昧,他默默把领子拉高一点,恰好遮住这道鲜红的痕迹。
他的选择是明智的,门外站着的是来给他送早餐的金子哥。
小跳鼠在金子哥的肩膀上蹦跶了两下,小脑袋左摇右晃,似乎在寻找什么,缇厘便把绯红斑蝶从精神图景放了出来,两个小家伙凑到一边玩耍去了。
“我一早上给你打了五六个通讯电话,你一通都没接,本来想叫你去餐厅吃早餐的。”金子哥晃了晃手里提着的塑料袋:“这不,给你带过来了。”
“谢谢,帮了大忙。”
无论是给他带早餐,还是叫醒他这件事。
金子哥好奇问:“你脸色不太好,昨晚做噩梦了?”
缇厘勉强点点头:“我先去洗漱一下。”
金子哥唏嘘了两句,催促他:“去吧去吧,我帮你把早餐摆上。”
缇厘又道了谢,到浴室里冲了个热水澡,他的后背都是冷汗,热水从头顶浇下来使他舒服了许多,实际上他已经几乎记不得刚才做梦梦到了什么,只隐约记得精神恍惚中听到那顽强又凄厉的哀嚎,没有人能忍受那种声音……
洗了个热水澡后,他好受了些,和金子哥坐在餐桌上一边喝水一边吃馅饼。
“德……”话一出口,缇厘迅速反应过来:“我是说团长,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出席动员大会去了。”金子哥嘴巴里塞得鼓鼓囊囊道:“大家都在猜测,过两天大家都要一起上前线了。”
缇厘不知道他们都知道了多少情况,便问:“前线?”
“铁厦的事儿啊,”金子哥压低声音:“你还不知道吧?大家都在传是铁厦造出那个触须怪物,乐瑶女士号召大家一起联合起来围剿铁厦,应该是叫围剿吗?总之就是那么个意思。”
缇厘:“什么时候行动?”
“不知道呢,今早在顶楼宴会厅召开动员大会就是为了商讨这件事儿。铁厦的面积那么广,估计所有公会都要参与这次行动,动员大会估计就是商讨怎么部署任务吧。”
“黑天鹅也会上前线。”缇厘端起玻璃杯,喝了口水。
“不清楚,应该会吧。”金子哥摊了摊手,“上不上前线是那帮高层代表决定的,咱们只要跟着他们的步子走,完成任务就好了。”
缇厘点点头。
从上次和乐瑶的对话中,他看得出来以执政官林世秩为首的鹰派应该不太想参加这次行动,他们的直属军团这次多半也不会动。
而鸽派代表乐瑶以及他们下属的第三、第七、第九军团应该都会参战,但第三、第七军团平时都是负责白塔以及浮空岛内部的保护工作,就算能调动人员,数量应该也不会很多。
没人知道这次围剿铁厦行动有多么危险,说不准少有不慎,连自己的命都会搭进去。
要对抗铁厦这样的庞然大物,需要所有公会联合起来,这就要考验乐瑶女士的口才了。
滴答、
滴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缇厘频频看向通讯手环上的时间,德莱尔还没有发来任何信息,说明会议还没有结束。
吃过早餐,又和金子哥聊了一会,缇厘等待不下去了,从沙发上站起来。
“你去哪里?”金子哥问。
缇厘:“到会议室门口等着。”
“等等,我也去。”金子哥跟上来。
他们乘坐电梯来到顶层。
宴会厅的门紧紧闭合着,会议果然还没有结束,但他们在外面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会场里设有信号屏蔽仪和能量罩,确保一丝一毫的声音都不会被泄露出来。
“说起来……”金子哥说:“上次我们参加会议见过的那位乐瑶女士,你记不记得?”
“怎么了?”缇厘问。
不明白金子哥为什么会忽然提到乐瑶。
“有一次,我经过走廊,无意间看见她打开随身携带的怀表,就随意撇了一眼,我以为里面会贴着他哥哥的相片,但实际照片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虽然我没看清,但确实很古怪……”金子哥:“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
缇厘抬起眼睛,也觉得有一点蹊跷,乐淳和乐瑶关系很好,乐瑶随身携带的照片,却不是乐淳,而是不知名的黑色照片,确实有点奇怪。
但也仅限于奇怪。
金子哥喜欢看小说电影,思维瞬间发散,半好奇半怀疑:“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哥哥根本就没死啊……”
缇厘不知道,也不可能凭空猜测,甚至他连那个黑色的相片也没见过。况且,单凭一个相片猜测人没死,是毫无根据的。
过了几分钟,他看见有零星几个人从会议厅里走出来。推测会议估计要结束了。
走廊灯光明亮,角落摆放着半人高的搪瓷花瓶,里面饲养着一颗水生植物。
缇厘认不得水生植物,发现叶片纹路像芭蕉一样细密饱满,他闲来无事,数着上面的脉络,直到数到第七遍的时候,大厅门被打开,嘈杂声音一股脑泄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