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示:担心找不到本站?在百度搜索 新御书屋 | 也可以直接 收藏本站

第67章

      他话说到一半,像是触及某个不能言说的禁忌,猛地刹住,脸上横肉抽搐了一下,眸光愈深。
    “哼!”
    他不再看王勉,转而将凶戾的目光投向那幽深的暗宫入口。
    风更急了些,卷起地上的沙砾,打在黑袍上簌簌作响。
    断壁的影子被拉长,晃动,仿佛无数窥探的鬼手。
    厉狰沉默了片刻,似在权衡。最终,他朝着暗宫入口,抬起了粗壮的手臂,重重向下一劈。
    “进去!”
    他厉声喝道,声音压过了风声,“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孤魂野鬼,敢在这里装神弄鬼,冒充掌门!”
    他身后的五百黑袍人闻令,如同黑色的潮水,迅猛地向暗宫入口涌去。
    王勉眼神微动,也不再犹豫,打了个手势,带着他那一百人,紧随其后,汇入那一片吞噬光线的黑暗之中。
    废墟之上,只剩呜咽的风声,和一片更加深沉的死寂。
    地下暗宫内,静得可怕。
    壁龛里的烛台早已熄灭,只有队伍前方举着的几支火把,照亮脚下满是尘灰碎石的路径。
    “奶奶个腿,”
    厉狰粗嘎的骂声骤然响起,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激起的回音在甬道里撞了几个来回,
    “这里怎么这么安静?跟个坟窟窿似的!真有人在吗?”
    他一开始走得并不快,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肌肉紧绷,左手始终按在腰间那柄鬼头刀柄上,全神戒备。
    他身后的五百手下也如临大敌,刀剑出鞘的铮鸣不时响起。
    然而,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什么也没遇到后,厉狰的眉头渐渐松开,按着刀柄的手也略微放松。
    他“呸”地一声吐出一口唾沫——
    “操,虚张声势!”
    他啐道,步伐加快,大摇大摆地行进,“装神弄鬼的东西,怕是早他妈跑没影了!留个空壳子吓唬谁呢?”
    他身后的部下们也稍稍松懈下来,队列不再紧凑,开始交头接耳。
    唯独队伍末尾,王勉和他带来的一百人,依旧保持警惕。
    这里安静得不正常。
    甬道似乎终于到了尽头。
    前方,一点昏光从一扇半开的石门后透出,空气中,除了灰尘,隐约多了一丝潮气。
    厉狰抬手,身后庞大的队伍骤然止步。他使了个眼色,身旁四名气息最剽悍、眼神锐利的老魔立刻会意,无声地贴到他身侧。五人组成一个可攻可守的小型阵势,缓缓向那透光的石门靠近。
    厉狰自己走在最前,方才放松的姿态已全然收起,右手再次搭在刀柄上。
    眼前是一处不算宽敞的地牢。
    墙壁粗糙潮湿,挂着几副早已锈蚀不堪的刑具。室内唯一的光源,是固定在墙上的油灯,火苗如豆,勉强照亮中央区域。
    就在那一片昏光下,一个人背对着石门,蹲在地上。
    那人身形清瘦,一袭青衣,手中拿着一把蔫软的菜叶子,慢条斯理地,一片一片,从铁栅栏的缝隙间,投喂进去。
    铁栏之后,隐约可见几个缩在角落的人影。看到菜叶子丢进来,那几人像是饿极了的野狗,猛地扑上前,不顾肮脏,争抢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吞咽和呛咳声。
    厉狰的眉头死死拧紧,目光如炬,牢牢锁在那青衣人的背影,而他身后的四名老魔紧随其后。
    “喂!”
    “不是说掌门回来了吗?”
    厉狰扯着嗓子,满是挑畔,“搞这么大阵仗,人呢?该不会……就是你在这儿装神弄鬼?”
    那青衣人因他的喝问,身形微微一顿,随即从容地将手中烂菜叶子全数丢进铁栏,然后转头。
    火光昏暗,映出那人的脸——
    “好久不见,厉狰。”
    一瞬间,厉狰定在原地,仿佛一块石头。
    地牢里死寂一片,花拾依平静地看着地牢内的几人,又扫过地牢外的几百人,然后缓缓站起。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别在他腰间那物件自然而然地暴露在众人眼中——
    仙骨为柄,白须如霜。
    仙骸。
    厉狰静默不语。
    他身后那四名老魔,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却不知该指向何处。
    良久的死寂里,一声嗤笑突兀炸开,粗嘎刺耳。
    “呵!”
    厉狰提步上前,沉重的鬼头刀被他漫不经心地提着,不过几步,便已欺到花拾依面前。
    一尺之距,他微微俯身,投下的阴影铺天盖地覆在花拾依身上。
    “……”
    见状,花拾依指尖倏然收紧,按在腰间的仙骸上。
    厉狰的目光却像带了钩子,露骨地、一寸寸剐过他的脸,又一寸寸向下,扫过他的腰和腿——
    “毛都没长齐的小白脸……就是你,敢冒充我巽门掌门?”
    花拾依被他盯得心里发麻,按在仙骸上的手又紧了紧,脊背绷得更直——
    “我是真的。”
    厉狰没动手,而是又往前凑了凑,胸膛几乎要贴上花拾依的脸,好在花拾依闪躲及时,往后退了一大步。
    “模样,身板,气味……没一处对得上。”厉狰扯着嘴角笑,语气轻佻。
    “那是因为我换了副躯体。”花拾依眉尖微蹙,按在仙骸上的手悄然蓄力。
    “小子,装腔作势的架势,倒有几分唬人。”
    话虽如此,厉狰的心神早被眼前人攥得死死的,半点挪不开。
    他调笑道:
    “冒牌货,你差远了。”
    花拾依静静地听着,轻轻眨了下眼。他一下明白——
    不是认不出。
    是不想认。或者,是不承认。
    他心中一定,再次抬眼看向厉狰,目光倦冷、了然,然后抬起手臂,手掌抵在厉狰的胸膛上轻轻一推。
    ——“怎么就来了这些人?”
    厉狰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向后一晃。
    花拾依抬步就朝地牢门口走去,人潮像是被无形的力道慑住,齐齐往两旁退开,自动让出一条窄道。
    身后,厉狰却缓缓抬手,落在胸口方才被他碰过的地方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转身:
    “这次我带了五百人来,其中五十人是金丹修士,而我这么多年,已经达到了元婴境。怎么,少吗?”
    说着,他抬眼望向花拾依的背影,目光沉沉。
    “少了,还有人没来。”
    花拾依头也没回,声音清清淡淡的,落在潮湿的空气里,漫不经心。
    厉狰步子一抬,又几步跨到他面前,挡住去路。地牢的油灯晃了晃,映得他眼底的光晦暗不明。
    “那是因为掌门消失后,巽门出了两个大叛徒,一个是我,一个是墨不纬。”
    他说得坦荡,半点不避讳,跟着往前凑了凑,语气里满是挑衅:“现在又多了你这个冒牌货。你说,掌门他回来,会恨吗?会恨得想把我们都.杀.了吗?”
    花拾依侧眸瞥了他一眼,眸光清冽,却像点着了引线。厉狰顿时来了劲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亢奋:“会,肯定会!绝对会!掌门他会把我们这群叛徒都.杀.了!”
    地牢里的油灯被震得轻晃,他往前又凑了半步,又要贴上花拾依,语气张狂又夹着一丝涩然:
    “他当年选择一人在南天门应战,为所有人开辟逃生之路,让我们大部分人都活了下来!可我们这些人呢?用着他留下的田地、钱财……花天酒地,逍遥快活,而他自己,不知生死二十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说,他怎么不恨呢!”
    花拾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掠过他的眼睛,指尖依旧搭在仙骸上,沉默片刻,才开口:“恨?”
    他微微勾唇,笑意凉薄:“他会.杀.了你们,但未必会恨你们。”
    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厉狰瞬间僵住。
    地牢里的油灯芯子轻轻一跳,昏黄的光下他盯着花拾依的脸,喉结滚动了几下,竟一时语塞。
    死寂漫过两人之间,良久,厉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似的,茫然道:“为什么不恨?”
    花拾依看着他,抚了抚腰间的仙骸,一字一句,清晰得砸在人心上:
    “你们不配。”
    闻言,厉狰周身的气焰陡然一滞,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眼底的狠戾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翻涌的惊涛骇浪。
    下一秒,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步上前,粗粝的手掌猛地攥紧,像是要抓住什么——
    花拾依侧身一躲,然后垂眸:“瞎说的。我只是个冒牌货。”
    厉狰顿时一僵,伸到半空的手就那么顿住。
    地牢里的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昏光晃过众人错愕的脸。
    花拾依指尖勾住仙骸的系带,轻轻一扯,那柄象征着巽门掌门身份的拂尘便被他握在了掌心。他手腕微转,仙骸白须如练,在昏暗中划过一道轻盈的弧,带着几分刻意的炫耀,在众人眼前悠悠转了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