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说话声音戛然而止。
……除非那个时候墨青是醒着的。
半睡半醒的状态,抽空去看一下自己凝成、灌养的心血。
付商想的没错。
那个时候墨青丹灵缺损,体力不支,但是总能在模糊视线里,看到一抹素色衣衫的人前来看他。
像是在看他睡得怎么样,经常会在门口停留几秒再转身离开。
那个时候墨青尚不知付商的灵咒,怎么可能会想着凝出一条用心血灌养的灵蛇来给他……
付商看向墨青的眼里有怀疑、不安,更多的是对这四个多月付出不知如何回应。
心血难凝,覆水难收。
“你还记得我在太阿山跟你说过,我在等一个人吗。”墨青看着他,像是溺进了一片汪泉中,眼眸温柔,“我没骗你,我确实是在等一个人。”
付商错愕,当日灵鉴鸟确实没亮,但说起来亮不亮的规则也是墨青定的,是非与否根本没人知道。
“我等那个人等了百年。”墨青目光沉着,眼底却有似暗潮在翻涌。
“我知道,你说过。”也不用再说一遍。
付商不想听百年前的轶事,从墨青抗拒断发之时,他就看出来了。
妖族寿命绵长,有几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很正常,但是他一介天师,万没有八卦到去听一只妖谈论过往的地步。
付商不感兴趣,却架不住有人要说。
“付商。”墨青喊住他。
付商顿了顿,停下要走的步伐,转过身看着墨青,语气不善,“做什么?”又怕他听不明白,补充道:“如果是你那些陈年往事我没兴趣听。”
墨青说:“我等的是你。”
付商眼神微滞,似是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那句,抬头看向墨青,一瞬间觉得自己神绪有些恍然。
直到墨青又说了句。
“我等你等了百年。”
第54章 百年前
百年前。
人间更新换代,妖邪肆虐,天地为了维护世间秩序,在三百年前派下了五名灵兽前往世间镇压邪祟。
这三百年间,他们镇守各自领域,受人供奉,庇护阵法大成后飞身上界。
唯有容夜,坠凡时不幸被天火擦伤,妖身受损,在人间弥留了三百年。
这三百年间,容夜受天火折磨,苦不堪言。
直到供奉他的世家端来了一碗人的灵血。
“此血是那人自愿奉献上的,如果对蛇仙您的伤口有帮助那就更好了。”
彼时容夜神魂几近消散,维持不了人身,但是在喝下那碗灵血后,伤口渐渐有了好转的趋势。
白家主一连送了几天,从一开始的一天一碗到一天两碗,最后变本加厉的直接增加到了一天三碗。
灵血难取,如同烧命。
容夜也知道,这碗血的味道一直都没变过。
灵血里的灵气越来越低微,就仿佛这血的主人一样,快要死了……
“明天开始不用送了。”容夜握着那沾了血腥的金杯,见白家主抖擞着应了句“是”,拇指缓缓抹过杯壁上的血渍,“把他送到我身边放着吧。”
饮血数月,那是他第一次见灵血的主人。
大约二十岁的年纪,跪在神台下行跪拜之礼,羸弱的身姿有几分坚韧,透着不折不屈的冷然。
容夜没说话,对方也没有。
一股沉寂在两人之间弥漫,彼此都猜不透对方在想什么。
当时大雨寒秋,青年身上的衣衫稍显薄弱,地上也带着股刺骨的凉。
容夜走过去,搀扶起青年却看到长袖下被遮住的伤疤。
新旧交替,密密麻麻,有不下百道。
容夜稍愣,当时维持着扶人的姿势站在那里,回想起自己入世的原因,他发现他的救世遗漏了一个人。
他思考许久,怔愣许久,还是青年那道沉缓清冷的声音喊回了他的思绪。
抬眸间,撞进那双淡然没有怨恨的眼眸中。
青年面容姣好,脸上有着病态的疲倦,“蛇仙,是怎么了吗?”
“没事。”
他少有失态的时候,但是那天心绪莫名有些乱。眼眸望向一旁的青年时,时间静谧,心间如溪涧潺潺流水,又随着青年拂过经书的手指静了下来。
像是大雪覆盖了痕迹,那颗躁动不安的心,也被那道清隽的身影抚平了思绪。
入夜时烛火晃荡,被那股狂风刮得欲灭不灭,风声夹杂着几声咳嗽,低低回响在洞穴中。
山间昼夜温差大,再加上青年衣薄身弱,完全抵不住后山这股寒意。
容夜稍稍睁开眼,侧头看向下方,视线明显得让青年抬起头,眉峰轻皱,“蛇仙,我吵到您了?”
“过来。”
青年听令上前几步,又得到上前的指示。
直至踏上神台,站于容夜身边,容夜才道:“坐下。”
青年稍退后一步,坐在容夜侧后方,刚一入座便被一只较厚的手握住了手腕。
骨节轻扣,却犹如蛇身缠腕,一时让他挣脱不得。
容夜把捏着手下的腕骨,瘦窄、没多少肉,催动着灵气灌入青年身体中,对上那双错愕的眼眸,“就当我还你的。”
青年寿命不长,活不过今年冬季了……
世间自有一套因果定论,周而复始,生生不息。但这一次,容夜想干预一次看看。
他想救一救这人。
想法一旦滋生,就变成了一股执念。
往后的夜里,青年常伴容夜身侧,被迫接受蛇仙哺恩。
两人此消彼长,一人身体稍见好转,另一人就疲惫羸弱。
直至容夜又被打回原形,那供养他数月的灵血才算还了回去。
相九不懂,趁青年不在,现身于洞穴中,眉间尽显焦灼,“为什么你不要那人灵血?”
他千挑万选,选了一个与容夜命格相配、灵气相近的人,想让那人替容夜挡下这一劫,偏偏这人不承情。
容夜蛇身蜷缩,黑色鳞片脱落所剩无几,勉强着睁开眼看了眼相九,“草木皆有生命,又何况是人。”
这种偷天换日之法,他做不得。
“可是你时日不多,再不完成大阵,会被打回原形的!”相九厉声斥责,要不是他与容夜相生相克,他都用不上费这么大心思把人送到容夜身边。
“天道如此,命数已定。”
同行的灵兽里只有他未能晋升,想来也许是他与仙籍无缘。
容夜不争,顺从天意,相九却不允许昔日挚友成为轮回里一块垫脚石。
以不平之命,注入世间轮回,调整天命法则。
这世间有人兴起,就有人衰败。
相九算过,容夜命陨后,苏音地界大乱,届时白家会横空出世一位天师力挽狂澜,顶替容夜成为苏音之主。
天道无情,相九当时不过是出声埋怨了几句天道喜欢蹉跎人世命运,便引来一道天火降下惩罚。
若不是有容夜替他挡着,那团火指不定要将他烧烬。
所以这事,相九得管。
“那人夺你气运,是他之责,该由他承担!”
容夜勉强撑着眼,想出声阻止,可惜虚茫的视线里只看得到那道火红的身影。
…
不多时,鼻尖传来一股血腥。
已经浑浊的视线里有抹清瘦的身影,那人用灵血治疗着他身上的伤,就如相九所说,这人生来便是与他相生相合的。
不过片刻,那些脱落的鳞片又重新生长,焕发出新机。
“够了。”容夜勉强挤出一句传声,可那人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狐仙已将一切告知我,蛇仙身负重任,若以我一人性命可挽救苍生,蛇仙又何以犹豫?若是担心我只心系自身,那蛇仙怕是看错人了。”
不是。
容夜幻化成人,抓住那只还欲放血的手,强行运灵让他虚弱不堪,喉间一股腥甜。
直到一滴泪落到他的手背,那灼烫的温度让他喉间溢出血液,长发里混杂着血沫,虚空的视线里渐渐凝出那人的面目。
在哭。
那双时常带着敬意褐色眼眸里盛满了泪水,双眼通红。
容夜堪堪伸出一只手抹着青年脸上的泪水,扯着苦涩,“哭什么?”
“为什么你不愿意以我一人性命拯救世人?”
容夜想,这世人你来救也是一样的。
没了他容夜,还有下一个容夜,没有他这条蛇仙,还有其他人来顶替他的位置。
飞升与否,在他这里不重要。
“你也算世人。”容夜替他抹着眼泪,可这人的眼泪像是倾倒的海河般,怎么擦都擦不掉。
容夜无奈笑着,捏了捏那张脸,“我的天命又岂是你能背得动的。”
青年似是被说动,却又有几分怀疑,“蛇仙没骗我?”
“蛇仙从不骗人。”
“那蛇仙敢拿着灵鉴鸟的羽毛发誓吗?”
容夜笑着,“有何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