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他唾沫横飞,试图用道德与恐吓一同压垮眼前这盏即将熄灭的残灯。
南宫濯听了,胸腔里逸出几丝破风箱般的嗬嗬笑声。他缓缓扫视着那些围上来的、眼神或畏惧或贪婪的面孔,点出其中几人的名字:
“争?是龙是虫,你们自己清楚!为何要那么多人?还不是你们太不成器!但凡你们当中有一人……别说朕的五分之一,有半分当年太子、三王……咳咳……有他们一半的能耐,朕还会在这活死人墓里熬这么久?”
南宫濯浑浊的眼中似有极其深沉晦暗的光线掠过,“至于朕生父……朕追封不够?哀荣不够?给他修的陵寝,祭礼,何曾怠慢?那名字刻在宗庙里多少年了?你们现在拿这说事?晚了。”
南宫濯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一群窝里横的废物!”
这番斥骂让几个靠前的宗室子弟面色臊红而愤怒。首领恼羞成怒,猛地拔刀厉喝:“那也比你这窃国老贼强!阎王要你三更死,焉能留你到五更!”
“等等!”南宫濯骤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带着命令的回响,“你们要杀朕,过了千秋节再动手不迟。”
“笑话!凭什么……”首领狞笑。
“千秋节啊……”南宫濯嘴角那抹嘲讽的笑意扩大,“朕死了,千秋节没了。大赦呢?你们在牢里的亲族不想出来了?一级俸禄呢?你们不想自己官品加一级考满荣休?还有那些饷钱,发给千家万户的……你们自家的庄子、铺子、几百号靠你们吃饭的族人,不想要了?”
这话精准无比地击中了人群死穴。几个呼吸间,原本杀气腾腾的气氛骤然变得诡异微妙。巨大的利益诱惑如同一只手,死死扼住了部分人向前冲的脚步。有人眼神动摇,悄悄望向同伴。
“别听他蛊惑!”首领脸色铁青,声嘶力竭,“放人放官俸钱粮!等他缓过气来,第一个清算谁?现在不动手,更待何时?”
恐惧与贪婪瞬间撕裂了脆弱的同盟阵线!有人红着眼嘶吼着“杀了这昏君!”也有人犹豫地试图阻挡同伴“他说得对……再等等……”
殿内的空气骤然升温,刀剑碰撞声、怒斥声、惨嚎声瞬间爆发。两拨心思迥异的叛军竟在帝榻之前,当着南宫濯的面,互相砍杀起来。
“哈哈哈……咳,咳咳……”
南宫濯剧烈地呛咳起来,身体跟着咳嗽阵阵抽搐,却仍在哑声大笑。他看着殿中如野兽般厮杀的宗室儿孙辈们,看着他们丑陋的欲望在刀光剑影中赤裸展现。浑浊的泪水从皱纹深处沁了出来,说不清是笑出的,还是另一种悲哀。
“人……就是这样的啊……”南宫濯叹息着,声音轻如呓语,身体缓缓向后靠去,仿佛在看一场荒诞戏。
厮杀渐渐接近尾声。忠于首领的那派人数更多,也更凶狠,最终占据了上风。地上躺着几具尸体和伤者。
那首领气喘吁吁,眼中只剩狠绝,提着滴血的长刀一步步踏上龙榻前的御阶,走向那个在混乱中始终端坐如朽木的帝王:“陛下?不,南宫濯!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罢了……”南宫濯疲惫地合了下眼,仿佛终于厌倦了这个污浊的人世,“来捆朕做俘虏吧。过几日再杀,朕绝不反抗。其他什么都不要……”
“杀!”首领一声暴喝,长刀带着风声,狠绝无情地贯入老人干瘪的胸膛!
滚烫的鲜血,瞬间浸透了明黄的龙袍。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冻结。
南宫濯脸上那极度痛苦的表情猛地一凝,他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似乎想再挤出一个冰冷的嘲笑,一个睥睨苍生、哪怕赴死也要带着帝王威严的标志性表情。
可他没能做到。
他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深不见底的皱纹中,那双浑浊、如同蒙尘琉璃般的眼睛,却在这一刻睁大,竟奇异地投向虚空。
没有惊愕,没有痛恨,只有一种被巨大震撼冲散的、纯粹到令人心碎的……茫然与微弱的……期盼?
苍白的嘴唇无声噏动:“多看看……二十年……记忆……还不够……”
那眼神似乎在说:
——还没看够……可惜没有……下一个二十年了……苏哥哥……
-
就在那柄刀贯穿南宫濯胸膛的同一刹那。
在苏照归窥透世界之外的原生世界冰玉阁深处——千年寒冰封存的棺椁旁。
一道不属于这个时空的魂体骤然降临。
是苏照归。
他没有时间去想南宫濯濒死时看向虚空的惊鸿一瞥。更深的决断已在他“看到”宫变起始便已完成。他不能等待小世界主线任务结算星币后再买载具,时间来不及。
系统冰冷急促的警告声被他的意志强行压下:[宿主,魂体回原世界没有载具,无法强行附身别人,魂体无法干涉现实!]
“打开空间坐标,消耗五维值!”
苏照归强行驱动着量子钥匙的定位,燃烧着来之不易的五维属性储备——智力、精神、言灵、心性……如同燃料般注入钥匙。
下一秒,苏照归的魂体已经如同激射的箭矢,冲入了冰玉阁。
眼前的冰棺幽光四溢。隔着厚实澄澈的寒冰,他能清晰看见冰封其中的那具躯体——属于他自己的躯体。六十年时光仿佛在寒冰中凝滞,那张面孔清瘦依旧,眉眼是他冻住的本相。
他毫不犹豫地扑了过去。
没有载体?那就用载体。附身不了别人,那就附身自己。
魂体精准地没入那具冰封的肉身。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和滞涩感瞬间席卷了苏照归的全部意识。冰冷的封印力量死死抗拒着外来魂魄的唤醒。就像要把一束火强行摁进万年坚冰的核心!这具“原生身躯”太久了,它的体魄评价只有可怜的5点!更已被冰封整整一甲子,生机近乎断绝。强行驱动它,太过艰难。
文王琴、凌云笔、君子剑、格竹杖……所有被系统赋予的法器之力都在魂魄中嗡鸣震颤。
君子剑——[破锋]
意识深处,灵魂驱动的剑意轰然勃发。
一声低沉而清越、却又蕴含着无上意志的剑鸣,凭空响起,震荡在整个冰玉阁内部空间!它不是物理的声音,它是剑心的呐喊。
铮——
封存了苏照归遗蜕六十载、坚硬无比、从未被人撼动分毫的千年寒冰,从棺椁内部,以那沉眠身躯的心脏位置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继而轰然爆开!
冰屑如同碎玉星辰,在幽暗的玉阁中猝然散落。
“啪嗒!”一个带着冰冷气息的躯体跌落在厚厚的冰尘之中。那具躯体猛地一颤。
系统警报尖锐:[体魄5,强行驱动高级剑气导致透支极限!载具濒临崩解!]
苏照归只感觉这具刚夺回的“凡躯”每一寸骨骼都在哀鸣断裂、每一丝血肉都在撕裂崩解。剧痛如潮水般吞噬意识。但他双眼骤然睁开!瞳孔深处,映照着眼前的冰屑纷飞。
他调动了这具残骸般身躯里的最后一点生机,运起“踏雪身法”。
身体以一个无比别扭踉跄的姿势弹起,化作一道带着死亡气息却又无比执拗的白影,撞开冰玉阁厚重的石门。冰碴伴随着他的动作簌簌滑落,刮过衣袍,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所过之处,冰冷的霜气在地面凝结出道道白痕。
他无视了沿途那些老眼昏花的宫女太监们骤然看到“死去多年的圣高皇后”破冰而出、披着一身寒冰碴子冲向寝殿的震惊。他们纷纷惊骇尖叫与瘫软跪倒。
苏照归目标只有一个——御极宫的寝殿。
-
刀从南宫濯胸口拔出来了。
血不再喷涌,而是粘稠地、缓慢地从那个恐怖的洞口洇出。南宫濯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彻底软倒下去。他眼中的光在逐渐消散。
那首领喘着粗气,脸上泛起嗜血又迷茫的亢奋红晕。
周围还站着的宫变者们一片死寂,有些不敢相信这个坐拥天下六十年的帝王就这样……
哐啷!寝殿的另一扇侧门猛地被撞开。
一股裹挟着极致冰寒与……凛冽梅香的气息狂涌而入。
所有人如同见鬼般猛地扭头。
一道身影,手持一柄古雅长剑。
身披单薄旧袍、眉眼温润如玉、气质清绝挺拔如修竹的身影,带着一身未曾融化的冰碴和破门而入的冰冷寒气,如同撕裂画卷般闯入了这片污浊的屠宰场。
其中有不少宗室子都随南宫濯去拜谒过“圣高皇后”的冰棺,但几乎没人第一时间能把两者联系起来。
直到外面也传来宫女太监的尖叫,这些人才恐惧地瞪大双眼。
“皇……皇靖文德苏……苏——”他们失声惊叫,声音陡然拔高变调,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与荒谬!死透的……封了六十多年的……鬼?
殿内众人刹那失声惊骇,血淋淋的场面也掩盖不住这股彻骨的寒意!那刚刚刺杀了皇帝的首领同样骇得连退数步,手中沾血的长刀都握不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