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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罗桧听闻此事,微微皱眉。帝姬赵灵琮身份微妙,影响力虽有限,却也有南渡后一部分清议的默许支持。此刻为区区一个小白脸书生与之冲突不值当,且目前也无确凿证据钉死苏燧通敌。再者,罗桧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眼下正忙着授意章君游将纵火大罪栽到一位愈发碍眼的政敌头上。
    苏燧尚未在罗桧眼里留下足以忌惮的分量。
    罗桧拂袖:“既是殿下要人问话证词,便将那苏燧交给殿下吧。不过——”他对下站的章君游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此人嫌疑未清,需得殿下担保才是。纵火之事那‘元凶’证据更要抓紧了。务必钉死。”
    “是。” 章君游躬身领命,声音低沉。心中却翻滚着一股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既有因苏照归被夺走而生起的莫名失落与烦躁,仿佛丢失了极其珍贵的宝物,又有几分如释重负般的庆幸——苏照归暂时离开了那压抑阴暗、险些让他失控的地牢。
    但当罗桧的命令清晰下达时——“立刻把火点引到政敌身上,找个死囚,撬开他的嘴,翻供定罪”——章君游麻木冰冷的内心竟骤然刺了一下。
    死囚顶罪?
    屈打成招?
    祸水东引?
    真假不重要,是非不重要。
    只要能打击政敌,无所不用其极。
    这本是章君游无数次毫不犹豫执行过的、如同吃饭喝水般的命令流程。肮脏、血腥却有效。然而此刻,这两个词在他脑海中响起,却是如此刺耳。他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不久前审讯室中,苏照归那双平静却洞穿一切的眼睛——
    “悬崖走丝。”
    “泼天之祸,万劫不复——”
    “如此凶险计划,当真冷静想清楚了吗?”
    ——他是在为我考虑?他真的是在担心我出事?
    一种极其荒诞却强烈的感觉击中了章君游。那感觉不同于以往猎物被夺走的愤怒,更不同于挫败,而是一种灵魂深处某个从未开启的闸门被强行冲破的惊涛骇浪。
    他形容不出,只觉得当苏照归的身影被迫随着宫中使者消失于回廊尽头时,他心口骤然失去的那一小块地方,被一种更加滚烫、更加纯粹,也更叫他恐慌不安的东西填满了。
    那是一种——
    一种骤然闯入他冰冷死寂世界的炽烈光芒。一团脆弱易碎却又纯净得不可思议的宝藏。
    比世上任何至宝都珍贵。珍贵到哪怕用他的命、用他卑劣的灵魂去污秽去血染,也要拼死护住其不被伤害、不被玷污一丝一毫的存在。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窗棂旁一支寒梅疏枝横斜,映在他幽深如古井的眼眸里,如同在无边的黑暗中,倔强投射下唯一的光斑。
    第72章 七一 其秘是昆 长兄的情与义,深如渊……
    七一 其秘是昆
    馔玉楼后巷,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围驴车缓缓启动,朝着城东门方向驶去。
    车厢内,薛琬辞一身最普通的荆钗布裙, 脸上涂了层薄薄的灰粉,遮蔽了昔日花魁的艳光, 只余下一双依旧明亮的眼眸。
    昨夜三更, 正是罗党爪牙最松懈、酒色消磨最酣之时。盏茶功夫,刺鼻的浓臭弥漫开来,像是数十只老鼠同时腐烂在烈日之下。
    罗桧派来掌管此处的老管事被臭味从女人堆里熏醒, 气急败坏地带人检查。当他们发现那恶臭源自后巷沟口时,“章君游带人来查纵火余孽,要彻底搜楼”的流言四起。这瞬间点燃了罗党内部固有的矛盾——馔玉楼一系与章君游一派的积怨。
    楼内护卫惶然不知所措,一部分急于封锁后院“臭味源头”, 一部分则冲向前门欲防备“章阎王”硬闯。趁着他们自乱阵脚的宝贵间隙,依照苏照归与帝姬谋划的路线, 薛琬辞在赤心营接应者引导下, 极其隐秘地沿着馔玉楼内部一条早已废弃的下人通道, 避开所有视线,悄无声息地汇入了后巷那辆等候多时的驴车。
    直到驶出城门后, 薛琬辞才敢掀开车窗帘的一角——不再是馔玉楼雕梁画栋的牢笼, 初升的朝阳染红了路旁枯草的霜棱。
    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在她面庞上漾开, 仿佛挣脱了千斤枷锁。
    像出笼的鸟, 轻快地飞离这吞噬她青春的魔窟。
    --
    确认薛琬辞安全离开后, 苏照归进入系统空间深处,来到那片阳光普照的金菊原野。
    云九成的魂体虚影就端坐在这金色光芒中央,身形凝实了许多,此刻眉宇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如今苏兄已是我赤心营之人, 此前多有不便相告之处,还望见谅。如今许多疑问,在下已可解答。”
    开门见山。苏照归喜欢这种高效,也明了这种坦诚背后强大的心志。
    “云兄,”苏照归直视着对方,“那张人皮面具——北朝四太子之子萧天齐,你为他戴上那张面具,饮下毒酒赴死。他究竟是你、是赤心营的什么人?”
    云九成反射金晖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意外或波动,仿佛苏照归的疑问早在他的预料之中:“苏兄已猜到多少?”
    苏照归冷静问:“萧天齐也是赤心营的核心人物?罗桧和他的爪牙们,是否也将他划入了重点监视甚至铲除的范畴之内?赤心营内部考察‘年轻新秀领袖’,有他一席之地?”
    云九成唇角微动,表情已是默认。
    苏照归继续抽丝剥茧地分析:
    “他曾言幼时在南边生活,也曾暗示与你相识。你们是昔年相伴的竹马故交?他后来如何落入北国?是被北国武士掳去的,还是被那位枭雄四太子特意寻回的?他体内流淌的,究竟是北狼之血,还是南人遗脉?”
    云九成垂眸,目光落在前方一朵璀璨的金色丽菊上。空间里只有无形的流光静静流淌。
    “云兄你考取武举,顶着‘萧九韶’的化名,是否也不仅仅是掩藏身份……而是为了有朝一日,为了他——能顶着真正的‘萧九韶’之名光明正大地回归南境?”
    苏照归想起汴水边上萧天齐纵身扑入火海救人的身影,和北营金帐中那份看似不合身份的儒雅从容:“观萧天齐之言行气度,似乎并非贪恋那北朝贵胄虚名之辈……然而人心之隔,厚如山海,亦难以揣度其深意。”
    苏照归又提出一种可能,“或者,萧天齐留在北朝高位,能为你们心中的‘赤心之志’,刺探更深的敌情,发挥更大的作用?”
    这一次,长久的静默终于被打破。云九成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眸中漾开一丝极其浅淡的涟漪——尘埃落定、无需再作隐瞒的释然,以及对苏照归洞察力的认可。
    “苏兄,”他的声音低沉,仿佛穿越了时光尘埃,“你所推演之事,已是八九不离十了。”
    他放下了某种坚固的防御,那虚影微微向后靠去,倚在一片流淌的金光之中。他闭上眼,仿佛在回忆一段极其漫长而沉重的过往。
    “既已猜透,还问我作甚。”云九成轻轻补了一句,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是一种默许的坦白开端。
    苏照归却并未停止,他捕捉到了云九成情绪细微的变化,步步紧逼,问出最关键、也是最难以理解的核心:
    “纵有深重渊源的竹马情谊,生死关头,寻常故交能引颈就戮已是难得,何需替死?云兄待萧天齐之情,真挚至斯,竟能超越生死界限,甘愿化作那枚被牺牲的棋子……这其中,究竟还埋藏着何等不为人知的隐秘?”
    云九成紧闭的双眸猛地睁开,身躯绷紧得像一把拉满的硬弓,金色的虚影竟似微微震颤。
    “寻常故交……自是不至于如此……”
    云九成猛地抬起头,目光悲凉凝重,有种罕见的破碎感:
    “萧天齐——萧九韶……与我,虽无血脉之实,却堪比血脉相连之亲!”
    苏照归的心脏骤然收紧,屏息聆听。
    云九成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撕裂疮疤的痛楚,讲述了云家深埋已久的血色往事:
    “他……是我继母拼死挣扎留下的骨血……却非我父云铮之子!”话语如同惊雷炸响在金色的空间。
    “我的生母因难产而亡,父亲续弦将门之女林氏,继母林氏她对我亦是怜爱,视我为己出。那年我尚年幼,只知是一场惨烈的突围之战……杀声震野。”
    云九成闭上眼,浓密的睫羽在光下投下阴影:“继母林氏……巾帼不让须眉的昭武校尉……战阵之上,奋力搏杀,掩护军士突围……却被北朝猛将,那个叫萧兀台的畜生……强行掳走!”
    苏照归瞳孔一缩。
    “母亲刚烈,岂甘受辱?”云九成攥紧了拳,金色虚影的手指掐得发白,“她……她在那绝境之中,不知凭着何等的意志,拼死挣扎,最终寻到机会……逃了回来!回到了父亲身边,回到了我身边……”
    他的声音染上浓重的悲怆与无力:“可回来时……一切都已不同了。她身上……带着萧兀台那畜生的骨肉……她怀了身孕……”
    “……是阿韶。”这个名字从他齿间含血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