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姜倚眠的手微微收紧。如果只是闲聊寒暄,不需要这个停。
“跟你说个事。”沈飞非的语气变化不大,只是切进了正题,“或生的项目被叫停了,你今天会看到相关的新闻。”
“我刚才看到了。”
“那我就不绕弯了。”沈飞非依旧平稳。“不只是流程瑕疵的问题。相关部门顺着材料往下查,牵出了更多的东西。”
姜倚眠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出境也冻结了,暂时溜不掉。后续可能还需要调查很长一段时间,但你别担心,这事不会轻易算了。”
姜倚眠极力稳住气息:“我不急。”
她等了八年,再等等又如何。
沈飞非前面交代情况时是公事公办的利落,这会儿柔了一些。
“要是有什么想了解的,直接打给我就行。不用等俨辞转达。”
姜倚眠喉咙堵了一下。
“谢谢沈阿姨。”
“行,那就先这样。”
沈飞非又想起件事:“上次俨辞带回去的那个保温袋,你让她记得带回来,我这里就那一个能正常用的。"
姜倚眠怔了下,才反应过来说的是上星期宋俨辞带回好多菜时用的袋子。
“好,我会提醒她。”
挂了以后,姜倚眠握着手机走到沙发上坐着。
她忽然想起这些年经历过的很多事。
一部又一部的电影,一笔又一笔减少的负债,一次又一次发作的病痛,一天比一天更绝望的麻木。
这些年,她把能想到的路子全走过了,每一条都走得精疲力竭,每一条的尽头都是窄的。可曙光始终被挡在铜墙铁壁那头,她用尽全力也只能盼一个同归于尽。
现在曙光从今天这条裂缝中透了过来,灼眼得她都不敢信。而这一切,源于宋俨辞回了趟家,和她家人说了一些事,之后所有的事情就开始动了。
姜倚眠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不是嫉妒,也不是觉得自己过去白费了力气。就是一种很久违的感觉:原来有人帮的时候,路是宽的。
她应该高兴的。
从那个冬天母亲的骨灰被林佑行扣下起,她就开始等这天了。从拼命拍戏还债的第一天起,她就在幻想中盼着。
她想过无数次这个消息到来时自己会是什么反应。也许会大哭一场,也许会大笑,也许会立刻拨通柳雅年和秦栀絮的电话,不醉不休。
外面的乌云更重了,有细细的雨丝开始飘。
姜倚眠什么都没做。
不是在强忍情绪,也不是在冷静分析接下来的对策。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台运行了太久的机器忽然被拔掉了电源。不是关机,是断电。屏幕还亮着最后一帧画面,但内里什么都停了。
那个被倒计时填满的脑袋,忽然间被腾出了一大片空地。她站在中间,四面都是空的,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她想起刚演戏时的某个瞬间:一场大戏拍完,导演喊了“收工”,灯灭了,道具被搬走了,群演散了,她一个人站在已经不是“那个场景”的地方,身上还穿着戏服。
从角色里退出来需要一份力气,现在她要从“姜倚眠”里退出来同样也要力气。可她不知道用力退出后,“姜拾宁”该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坐了多久,门被敲响了。
熟悉的节奏,她知道是柳雅年。
柳雅年的衣角沾了雨。她没急着开口,走过去,在姜倚眠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注意到姜倚眠紧扣着手机。
“我看到新闻了。”
姜倚眠看了她一眼:“我也看到了。”
柳雅年等了等,确认她没有下文。
她认识姜倚眠七年,了解她就是这样的人。越大的事,表面越平静。柳雅年也知道,今天这种平静和过去不一样。
过去的平静是麻木,今天的平静,是空。
柳雅年看着她的侧脸。光映在姜倚眠脸上,把她皮肤衬得更白。
她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姜倚眠时的样子。
那时候姜拾宁还没变成姜倚眠。柳雅年去谈一个新人的约,地点约在债务中介的办公室里。她到的时候谈判已经散了,走廊上乱糟糟挤着好几拨人。
她经过一间半掩着门的小会议室,不经意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年轻女孩独自坐在里面。
桌上摊着一堆文件,看纸面上的密密麻麻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女孩的手搁在文件旁边,指尖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柳雅年停下了脚步。在这种地方见到年轻人不稀奇,被家里拖累背一身债的小姑娘她见过不少。
她停下来是因为那个侧影。
穿的衣服不新也不旧,不太合身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扎起来了,没什么造型但不邋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哭,不气,也不发呆。
她就那样安静坐着,看那些文件,像是在看一道需要解的题。
不是在崩溃,也不是在逞强。是一种柳雅年从没在这种场合见过的东西:这女孩坐在一堆足以压垮任何人的烂账中间,周身透着一股奇怪的、不合时宜的体面。
不是硬撑的那种体面,是骨子里长出来的。哪怕环境再怎么拽她往下坠,那根骨头还是直的。
柳雅年当时没有进去。她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后来她从中介那里打听到了女孩的情况。姜家的事在苏城不算秘密,有心去查很容易。二十岁,独自扛下全部债务,父亲跑了,母亲没了。柳雅年听完以后第一反应不是心疼,而是烦躁。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了。被生活逼到墙角以后病急乱投医,觉得娱乐圈来钱快,一头扎进来,然后被嚼碎了吐出去。那些饭局上的嘴脸、资方的暗示、剧组里的倾轧,哪一样是二十岁的女孩扛得住的?
她不想做这个引路人。
可后来她又见到了姜拾宁几次,不是刻意的,是她去办事的时候总在那一带碰上。有一次是在中介楼下的便利店,姜拾宁在买最便宜的面包。有一次是在公交站,她一个人站在那里等车,旁边都是下班的上班族。
每一次见到,那个女孩都是同样的样子。衣服干净,头发整齐,表情什么都没有。不向任何人求助,也不向任何人示弱。就那么一个人,安静地在这座城市里找自己能走的路。
柳雅年后来想,真正让她动了恻隐之心的不是某一个时刻,而是这些反复的偶遇积累起来的东西。她看到一个人在最烂的处境里始终没有弯下那根骨头,没有用自己的惨去换谁的同情,也没有放弃那种不知从哪里长出来的体面。
她觉得可惜。
这样的人不该被耗死在债务里。可要是进了这一行,被耗死的方式只会更难看。
柳雅年犹豫了很久。
最终推她做出决定的,是最后一次偶遇。那天下着雨,她开车经过一条街,看到姜拾宁站在一家已经关门的店铺廊檐下避雨。旁边有好几个人也在避雨,其中一个男alpha一直在往她那边靠,靠得很近,近到柳雅年隔着车窗都看出了不对劲。
姜拾宁一言不发地往旁边挪了两步。那男人又靠过来,她又挪了两步。到最后她已经站在廊檐边缘,再挪就要淋雨了。
她没再挪。
她转过身,直接走进了雨里。所有人都以为她宁可淋雨也不吭声,只有柳雅年看到了路边不知被谁落下的铁棍。
她直觉姜拾宁是要去捡那根棍子,那一刻她知道要是不拦着,女孩就毁了。
她忽然灭了犹豫。
不带这个人入行,她迟早也会被这个世界吞掉。既然都是难,那至少让她先试试。
签约前她叫的那声年姐,柳雅年至今记得。
从那天起,她陪着姜倚眠一部一部戏地拍,一笔一笔债地还,看着她一年一年地把自己耗下去。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跟着。
七年了。柳雅年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赶紧别过头,抬手假装揉眼睛把湿意压回去,可惜没忍住。
她吸了下鼻子,声音比想象中闷:“你知道吗,我今天看到那条新闻的时候,愣了好久。”
姜倚眠抬眸看她。
“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也不是激动。我就是坐在那里想,你终于不用再数日子了。”
柳雅年的声音在抖:“你知道这些年,你每次说‘拍完这部后还剩几部’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感觉?”
姜倚眠没说话。
“每次你说这话,我都觉得你是在数命。”
柳雅年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很快用手背抹掉,像生气一样:“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栀絮不知道?你以为晨晨不知道?”
“我们都知道你在倒计时,我们都知道你不打算有以后。我们拦不住你,也不敢拦。
我只敢偷偷盼着宋俨辞给力点,偷偷撮合你们多待一起,偷偷在你背后做各种小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