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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你们先出去。”他对跟在身后的人说。
    下属流露出有点为难的神色:“岸哥,可是江总说……”
    何岸语气倒是很寻常:“怎么,是需要我现在去请示?”
    “没……”
    “那就出去。”
    门又关上了。何岸却没有立刻走过来,站在原地,久久地看着,眉宇间带着不忍。
    记不清从前哪次何岸出差回小南山,瘦了也黑了一些,同自己玩笑,说是不是认不出了。
    如今何岸这样看着他,梁景想,他恐怕才是真的认不出了。
    这里没有镜子,但他只看自己皮贴骨头的手,想来别的地方也好不到哪里去。
    “何叔。”他开了口。
    “哎。”何岸连忙应了,走过来,“……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我以为……”
    “我没事。”梁景看着他心口湿透的白花。
    事情想来是结束了,而何岸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这里,那么胜者是谁,也就很分明了。
    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情:“何叔,我爸爸……”
    “我不知道。”何岸避开了他的眼睛。
    梁景心里一沉:“……我只想知道他现在还活着吗?”
    “……我真的不……”
    “我只想知道这一个问题……”
    他的语气并不算歇斯底里,可以说很冷静。只是哀求,不应该出现也从未想过会出现在他身上的哀求。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小珩。”何岸沉默了好一会儿,抓住他的肩膀,“就算现在他还活着,……那也没有意义的。”
    江宁馨恨盛辙入骨,留他在手里作为聚云堂的制衡,才能拿出更多精力专心对付周毅德。现在众义社已经被她掌控,杀他也就只是早晚的事情了。
    或者今天,或者明天,或者下一秒。
    何岸无法直白地说出来,但梁景看着他的眼睛,已然明白了过来。
    “是我犯傻了……”他垂下眼睛,没有再追问下去,顿了一会儿只说,“那她什么时候杀我。”
    何岸一震:“你放心!何叔不会让你死的!”
    他的语气快而急,像是在对他说,又像对自己说:“小珩,你妈……公司那边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必须要离开几天。我今天来看你就是想确保你没事。现在事情刚平,外头也还乱糟糟的,你放心,等我回来,我会带你走的,她已经答应我了。别担心啊,还有何叔呢。”
    “公司……还是什么众义社?……你们总是不想让我知道。”梁景轻轻开口,看着何岸诧异的神色继续道,“你又能带我去哪儿呢?……我不是重要的人,但她也能放我自由吗?万一我想要报复呢?你也不能接受的……所以你所谓的带我走,也不过换一个地方关起来吧?”
    “小珩!”何岸嘴唇颤抖,像是不愿意再听下去,也不愿意承认,这已经是他能为梁景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只能仓促打断他的话,“你不要这样想,你原来……”
    “人都是要变的。”梁景扯了扯唇角,“何叔,从前你跟我说,没有好不好,只有不得不,我不明白。现在我懂了……我懂得太晚了。”
    “这不是你的错。”何岸抓着他肩膀的手愈发用力,“你先别想这些……你还小,日子还长,都会过去的……我来想办法,你安心等我回来就好。”
    梁景没有说话,好与不好,他早已经没有决定权。
    “岸哥……”门外传来敲门声,刚才那人探进头来低声道,“咱们得出发了,江总在催了,时间来不及了。”
    “知道了。”
    “何叔你去吧。”梁景平静地说。
    “你好好的啊,别瞎想,等我回来就好了。”
    又能好到哪里去呢?他们都明白,这是一句自欺欺人的空话。
    “何叔。”目送何岸走到门口,梁景开口叫了他一声,“注意安全。”
    何岸闻言背影一僵,顿住了脚,又快速地走了回来。将什么东西往梁景手里重重一按。
    梁景下意识接过,垂眸,是一把非常小巧的手枪。枪身上有一个月牙状的标志,似乎见过,但想不起来了。
    也很难分神去思考,因为他终于注意到了何岸的手,右手的无名指有半截不见了。
    他瞪大了眼睛:“何叔,你的手……”
    “对不起……”何岸却没有回答他的话,看着梁景,满脸的痛苦,反反复复却是对他说,“小珩,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断指的创面已经痊愈了,疤痕却丑陋得触目惊心。这伤从哪里来呢?是把江宁馨送上胜者宝座所付出的代价吗?
    何岸又为什么道歉呢?是因为他已经尽力了,却依旧不能为梁景争取到更好的结果吗?
    或许无能为力,或许也不能够。
    “我没事……我没事。”梁景听见自己说,“我真的没事。”
    从出事以来,盛辙给他道歉,现在何岸也道歉。
    如果回到出事那天,或者哪怕回到三个月之前,梁景都会觉得难以接受,因为道歉根本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可是现在梁景发现,他实际是不能接受的,也没有资格——因为自己,其实并不是全然无辜的一个。
    大概是因为何岸来过的缘故,小南山照顾或者说监视他的人,一夕之间仿佛恭敬了许多。
    是那种很微妙也很微小的,来自神色甚至身体姿态的变化。
    从前梁景是不会留意的,他不用在乎任何人的眼色,没有这样的概念。
    被庇护得太好,童年就被拉得无限长,没有忧愁地做孩子。而当庇护消失,天真被撕碎只在一个瞬间。
    所有来不及生长的血肉,都被迎面来的所有一切,蛮横而不留情面地撕扯。
    骨骼长成了,残留的迟缓而绵长的生长痛却让他在夜里难眠。清醒着在这漆黑,安静的地下室里,听着自己的呼吸。
    直到另外一种细微的响声突然从头顶传来,梁景下意识抬起眼去,幻觉般地,气窗被轻轻地打开了。
    “是冬天了吗?”
    车开出隧道开始飘起了小雪,薄薄的一层雪落在车前盖上又很快融化,梁景轻声问。
    “腊月底了。”苏默看着外面的天空,渐渐有下大的趋势。
    z市已经很多年没有下过雪了,今年的寒潮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更加凛冽。
    他皱着眉头,一面车开得飞快,又打开对讲机吩咐后头的车辆上的人:“你们马上和港口确认一下天气,今天到底能不能出海。”
    “出海?”梁景转过头,“……去哪里?”
    “去m国。”
    “不是说去见我爸吗?”
    “……盛总也在。”
    “在m国还是在港口?”
    苏默没说话,对讲机适时地响起,那头回复说确认了,风浪虽然比预期的大,能见度还行,可以出海。
    “我爸在m国还是在港口。”见苏默挂断了对讲机还是没有说话的意思,梁景坚持又问了一遍。
    心里已经预设好了答案,所以当从苏默口中听到同样的答复的时候,失落或者说痛苦的感觉也被冲淡了。
    苏默回答完在m国之后就不说话了,又踩了一脚油门,把车开得飞快。
    “什么时候。”
    车辆在山间穿梭,隧道一个接着一个。新进入的隧道很长,灯光也很亮,亮到梁景可以看清苏默脸上每一个不够自然的表情。
    “什么什么时候?”
    “我爸什么时候……去世的。”
    苏默一脚刹车踩下去,看着梁景,是掩饰不住的惊讶。
    “默哥?怎么了?”身后的车询问道。
    “没事,正常走。”梁景替他答了,又对苏默说你先看路。
    车重新发动了。
    梁景缓了两秒,按亮苏默放在扶手箱里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大概回忆了一下何岸来的时间,自己说了一个日期。
    “是吗?”
    “……第二天。”沉默蔓延了好久之后,苏默终于说,“准确的时间我也不确定,应该是那一天。”
    “……那我爸爸的……在哪里?”
    梁景发现自己还是没有办法坦然地说出那两个字,甚至第一次没能发出任何声音来。
    “没有……没有遗体,只有骨灰……被……被……也被倒掉了。”
    苏默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握着方向盘的不断颤抖的手背上。
    那种尖锐的耳鸣又开始了,梁景指尖死死地掐着掌心,希望疼痛能让自己更冷静一些,然而却连疼痛都感受不到。
    “如果没有见到遗体,那会不会……”他抱着残存的一点希望开口。
    “有照片。里面有一个医生是我们插进去的人……”
    “……医生?”梁景木然地看向他,“什么医生?为什么是医生?”
    沉默,又是沉默。
    梁景喉结艰难动了动:“已经到这一步了,我们需要每个问题都要问两遍吗?……我什么都能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