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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让十指淬成剪刀,铰断你腌臜的袍角。
    把这身子骨劈开,送进灶膛。
    火焰会吞吃你的旧胶片,再煨热一铺冷炕。
    别怨我。你别怨我。因为我呀,
    宁可你站在烈日下,让眼泪把影子烫一个洞。
    也不许你跪在黑夜里,用风雪为自己塑一座棺。
    我已足够幸福,能陪你走到今晚。
    至于明天...
    亲爱的,那是你的事情了。
    第57章
    泡沫吊顶上镶着两块白灯,亮得发青。
    铁栏杆横着从腋下穿过,手腕被两个半圈扣上小桌板。墙上贴着隔音泡沫,对面坐着两个民警。
    一个问话,一个记录。嚼口香糖似的,翻来覆去地磨。姓名、职业、年龄。有没有前科。喝没喝酒。
    “当晚冲突,是否有人协助?”
    “没有呢哥。”
    “是否有人参与、策划、引导?”
    “没有呢哥。”
    “是否存在共同行为人?”
    “没有呢哥。”
    当晚出事后,孙无仁自己打电话报的警。
    自首,认罪,咋问咋是。关里头不吭声,提审也不费唾沫。可越是这样的,越让人犯嘀咕。
    值班民警盯了他一会儿,拿起旁边的塑料皮夹子。翻到伤情报告那页,逐条念起来:
    “被害人吕成礼,于5月19日晚10点45分,被送进抢救室。颅骨线性骨折,急性硬膜外血肿。鼻骨骨折、牙槽骨挫裂,单侧高丸挫裂。为防止颅内压升高,行小骨窗开颅血肿清除术。术后转icu观察,目前尚未脱离生命危险。”
    他念完,抬头看向孙无仁:“这不是普通的打架斗殴,是极其严重的刑事犯罪。你还有故意伤害的前科,还是得端正态度,配合调查。”
    他特意读这一大段,估摸是想勾出点悔恨和良知来。可孙无仁并没有什么表情,还低头打了个哈欠。下巴挨着锁骨,倦倦地问:“那我还得咋端正呀,哥。”
    民警看了他半晌,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把夹子合上,又问:“为什么动手?”
    “冲动了。没控制住。”
    “挺大个老板,咋这么冲动?”
    “我控制不住自个儿,”孙无仁笑了下,“要不咋能有前科。”
    中途有人进来换班,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墙上的电子钟跳了个数,时间又往上摞了一层。
    换班民警坐下,头一句就问:“郑青山,你认不认识?”
    面对这个问题,孙无仁首次出现了思考的停顿。但很短,也就一秒半。
    “认识。”
    “他当时在不在?”
    “在。”
    “参与没?对你的行为有没有实质性影响?”
    孙无仁又变回了复读机。来回摆着脑袋:“没有呢哥。”
    “你再想想。”
    “刚才跟内个哥我也说了,这事儿没那么复杂。吕成礼搁我店里犯膈应,不是一回两回了。这回他赶上我金主来的日子嘚瑟,把我整急眼了。”
    “那郑青山咋回事?”
    “一朋友,去年年底认识的。看不过眼呗,替我出了个头。完事儿他就走了,我俩话都没说上。当晚人那么多,监控也拍清楚儿的。”
    监控的确拍得清楚,证人也多。惹事那两桌也查了,确是吕成礼指使的。当时二楼总控台的员工,也都一个说法:冲突发生时,就孙吕二人。并无第三人在场。
    可还有俩窟窿。
    第一个,事发经过。电梯和二楼的贵宾席并没有监控。当时到底几个人,咋回事?是否如孙无仁所说,一对一的口角争执,上升为一对一的肢体冲突?
    要是一对一,咋一个差点被活活打死,而另一个几乎毫发无伤?
    第二个,冲突理由。吕成礼干的事确实招人烦。可据不少人说,这俩原先处得还行。到底啥事儿,让朋友翻脸翻到奔命去?
    这些全是孙无仁的一面之词。另一个当事人还搁icu躺着,话都说不清楚。
    值班警察沉默了会儿,出去打电话。审讯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敲键盘的声音。
    他拿着打印好的讯问笔录回来,递给孙无仁:“逐句读一遍,看有没有不实或遗漏。”
    “案子先按故意伤害侦查。一会儿带你上看守所,等调查结果。”
    孙无仁爽快地签了字。手腕铐在小桌板上,签下的名歪歪扭扭。
    最后一笔落下,门外探头进来一个人。低声说了两句话,递进来两个大红色的塑料袋。
    孙无仁看到那俩袋子的瞬间,脸上的松弛消失了。
    “有人给你送了套衣服。”民警把袋子搁桌上,“换上再走吧。”
    打开手铐,孙无仁在裤子上抹了抹手,这才去拆袋子。袋子里叠着套纯棉运动服,底下压着内裤、袜子、棉拖。瞅着像新的,可又有拧攥的褶子,似是洗过一水。
    好没影儿的,他想起春节那会儿,自己死气白赖地朝郑青山要礼物。
    郑青山说:你的衣服都很时尚,我不会挑。
    咋不会挑呢。比他强多了。
    他为郑青山买衣服,总在花样上下功夫。一门心思想把人捯饬成海报上的帅哥,镶进亮晶晶的框子。
    郑青山给他买衣服呢,哪有那些花活儿。无非就是怕他冷着、硌着、遭罪。款式要最得劲的,料子也得是纯棉的。送来前还得过遍水,怕新的不干净,贴着皮肉刺痒。
    身上的衬衫忽然变得很薄、很冷,像是穿了一层凉水。
    他缓缓把袋子搂进怀里,脸颊栖在上头。轻轻蹭着,就像是在抱一个人。
    郑青山拉开窗户,伸出胳膊往外探了探。六月初的日头,还不算泼辣。但穿长袖的运动服,估摸也有点热。
    窗台上的碗莲早已枯萎。只剩一点黄烂的叶子,固执地飘在水里。
    不知道小辉遭没遭罪。
    遭罪吧,咋可能不遭罪。听说里头都是大通铺,一个挤一个。蹲坑就在脑袋边上,屋里臭得像死了什么。
    他昨天跑了趟看守所,想着再送一套换洗。到那一问,比派出所严,得查证件。非亲属不给递。想着找人通融,可通讯录翻来翻去,也没一个能递上话的。
    混了这些年,当真白混了。啥也整不明白,没半点能耐。就印个解聘合同,都能把打印机干卡纸。
    他和那个千禧年的老家伙撕扯半天,才把卡的纸扯出来。重按了开始,这回顺利地滑出来。
    纸热滚滚的,字带着一圈毛刺。
    甲方(聘用单位):溪原市第二人民医院
    乙方(受聘人):郑青山(身份证号)
    双方所签《事业单位聘用合同》,因下列原因,于2020年6月20日终止聘用合同关系。
    理由栏只打了一句:受聘人个人原因。
    郑青山坐回桌前,拉开抽屉摸钢笔签字。笔袋底下压个透明文件夹,是前阵子被打回来的项目报告。
    他拿出那份报告,又从头翻了一遍。
    吕成礼社会身份复杂,好几个公司都挂着名。其中最硬气的一家,叫做奥科医疗。明面儿上是家民企,但背后的水很深。专门生产医疗器械,和溪原所有医院都有着利益输送。
    从他出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12天。这期间,院里发生了一些微妙变化。原本排得满满当当试点会,一个接一个往后挪。该讨论的项目,也没人张罗。
    郑青山手里那个项目没有叫停,可也没人催。前两天万晓松还特意找他一趟,让他把上回的报告重交一遍系统。
    郑青山觉出味儿来了。
    吕成礼还没死,这帮人就急着往后缩。要是这名字再叫别的调查咬出来,那谁还愿意掺和?
    他合上报告,塞进了不织布兜子。锁进铁皮柜,捏着解聘合同去了行政楼。
    办公室的窗帘拉着。午后的粉尘里,文件柜一排排站着。
    万晓松拿起那张解聘合同,撩起眼皮看过来。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黏得像两滴石油。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辞职。”郑青山说。
    “我不瞎。辞了二院,准备去哪儿高就?”
    “没定。”
    “没定你辞什么职?”万晓松从桌子后头绕出来,“郑青山,我不想把话说难听。但这个项目,是上面点了头的。你现在撂挑子,很不负责任。”
    这职,郑青山辞三回了。头一封辞职信,原路打回。第二封辞职申请,石沉大海。这第三回,他干脆把解聘合同打印出来,逼着万晓松盖章。
    他知道对方为什么不愿放行。因为他正从那个‘没眼力见的医生’,变成‘能顶雷的肉盾’。如果想伸开手脚,拼个鱼死网破。二院这身白大褂,就是他的裹尸布。
    “我问过律师,”他说,“现在辞职,没有任何问题。”
    这话一出,万晓松的脸哐当一下子沉了。
    “还律师。”他嗤出一声气音,赶苍蝇似的挥挥手,“二院离了谁都能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