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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他收回手,背到身后。踱到郑青山面前,站在他和门板之间。眼珠浮在一大片白上,像枪械的准星。
    “是,他是瞅着还行。开个保时捷,住紫金华庭。那你知道,他身边儿都什么人,钱是哪儿来的?”
    郑青山被他逼得步步后退。抱紧了手里的大衣,像是护着一个孩子。直到后腰磕在桌沿,退无可退。
    “你只知道,月上桃花,是溪原最大的酒吧。”
    吕成礼贴上来,胸口紧紧压着他。
    “那你知不知道,从手续到场子,消防、牌照。最难的那几步,是谁帮他盖的章?是谁——”他抬起手,拿食指推了下郑青山的眉心,“给他许的可!”
    正好卡上了黄灯的尾巴。
    副驾扔着通话中的手机,响着段立轩的顽劣嗓门。不太走心,像是在念课文:“就那个,医药、殡葬、地产打包。”
    “你这都啥跟啥啊。”孙无仁踩住刹车,嫌弃地翻了个白眼,“钱从哪儿来,走哪儿去。哪些能见光,哪些不能,不得整明白儿的?我这都要跟他对上了,你还在这块儿瞎哄的。”
    “瞎不瞎的,我不得悄摸捣鼓。到前儿被他亲家叔盯上,我这还有个陈乐乐呢。”
    “要我说这趟浑水不拖你下。过你安生日子得了,我还能挑你理咋的。”
    “别他妈噗噗儿。一张嘴就要放二两屁。”段立轩骂了句,又在那头啧舌,“你要整人家,自个儿屁股也别带粑粑。店账面干净点儿,那灰色地方,都狠着点抓。”
    “你屁股才带粑粑。”孙无仁从烟盒里抽了一根叼嘴里,推开打火机。这时红灯跳绿,他松了刹往前滑。
    “给审计看过账,手续也找律师盯了一遍。”他掸了下烟灰,重新叼到嘴里,“人家可是良好市民。”
    “你要能说这话,我心里也算有点底...”段立轩那边传来一阵乒铃乓啷,紧接着是他的河东狮吼,“别搁这犯照!滚出撕吧去!”
    “咋了?”
    “狗篮子耍酒疯,搁佛堂撕吧。”一声枣核帘的哗啦,而后那边安静了,“哎,你说这人要是贵,也有贵的毛病。”
    “啥毛病?”
    “觉着凭自个儿这身价,就算把天捅个窟窿,雷都劈不着他脑瓜顶。”
    “哼。”孙无仁咬着烟笑了下,嘴角很快又落回去。沉着脸用原声道:“那是他吹牛逼。”
    挡风玻璃后已经能看到二院的招牌。正红的大字,红得扎人眼珠子。孙无仁把车靠边,双闪啪嗒啪嗒地响。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丫啊,”段立轩斟酌着开口,“你要是听我一句劝...”
    “闭嘴。”孙无仁打断他。摁下车窗,朝外呼了口烟。
    “草。”段立轩骂了一句,也不说话了。
    孙无仁把手伸出车窗,掸了下烟灰:“不用你劝。我都知道。”
    “你知道归知道,”段立轩叹了口气,“再不济,钱没了也就没了。人别给我搭进去。”
    孙无仁没说话。靠在椅枕上,眯眼看那半旧的伸缩门。铁皮在日光里泛着白,一点阴影都没有。
    当真是躲都没地方躲。
    “小屁儿,”他抬起手,重新吸了一口烟,“要真到了那一步...”
    “没那一步!”段立轩吼了一嗓子,又压了下来。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低低地道。
    “二哥不能让你到那一步。”
    第41章
    朝北的房间,日光灯冷浸浸地亮着。点在眉心的那根手指,又热又干,带着种熟稔的侵犯。
    郑青山腮帮子一抽,啪地打开那只手。
    “会议室有监控。”
    吕成礼转着眼珠往墙角瞥。黑色的电子眼,闪着红色的瞳孔。他慢慢直起身子,退开两步。理了理袖口,又拂拂肩头。踱到窗边,顺手将方才坐过的椅子推回桌下。
    “还不是你整出个人妖来气我。”他转过身来,抱着胳膊靠上窗台,“说到底,还是太在乎你了...青山?”
    郑青山正猫在桌子底下捡纽扣。层层叠叠的转椅轮子,像散落满地的小手榴弹。他伸手去够那枚小圆扣,就像穿过枪林弹雨,要去抓住谁的手。
    吕成礼沉着脸看他吹灰,口吻软了些:“有时候我想起来,也觉得对不起你。”
    郑青山仍不搭话。把纽扣往大衣上比量,翻过来调过去。吕成礼见他不为所动,手掌压在大衣的另一角:“我找过你。真格的。”
    郑青山抽回自己的大衣:“我没换过号。”
    吕成礼手悬在半空,转而拿起空调遥控器,调低了两度:“怨我。出国换号了,老人儿全都断了。”
    “九中的同学会,”郑青山从兜里掏出笔袋,把纽扣放进隔层,“听说你年年坐主桌?”
    “你一直打听我来着?”吕成礼伸手点他,笃定地笑道,“你啊,还恨着我。”
    郑青山拉上笔袋,刺啦一声响。
    恨?他在心里掂了掂这字。他恨母亲的缺席,恨父亲的暴戾,恨十六年前的那场雪。
    而最恨的,是那个叫张青山的人。恨不能撕开时间的帷幕,提刀捅穿过往。哪怕要赔上现今的一切,落得个烟消云散。
    但他不恨吕成礼——恨是灵魂的自尽,是血亲才配拥有的重量。
    “你想多了。”他掏出手机,给孙无仁发了条消息:你先吃。
    吕成礼直勾勾地看了他半晌,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然后绕过宽大的会议桌,皮鞋跟在空屋里咔咔响。
    “还能治吗?”他抬起手,朝郑青山耳边伸过去,“我领你去配助听器。配最好的。”
    郑青山侧过脸避开。随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嘴角缓缓牵起来。
    “不是这边。”他说着,竟还带着笑音。
    吕成礼看着他,脸上空了一瞬。随即把手换了个方向:“以前是没办法,现在我发达了。”
    郑青山把笔袋收进兜里,把兜挎在手里,把大衣抱在怀里。目光扫过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发达的人,是全新的人。”他朝门口走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不攀旧时的交情,你也...”
    “不必认我这个旧时的人。”
    “青山!”吕成礼在他身后提高了声音。撞在四壁,带着虚张的回响。
    “不管你信不信,我心里有你。这些年,我也不是没后悔过...”
    叩叩叩。
    三声脆响,斩断话头的后半截。
    门开了条缝,走廊的光切上桌。先踏进来半只红皮鞋。金属尖头的鳄鱼纹,像盛着岩浆的鎏金酒盏。
    紧接着一个妖冶的双开门,开门进来了。扎着金灿灿的高马尾,挂俩水钻蛇耳环。蛇头卡在鬓边,衔一粒红宝石。在灯光下一晃,像蛇喷毒的那一闪。
    “不好意思。”孙无仁装模作样地在屋内环视一圈,笑眯眯地道,“我找郑青山。”
    吕成礼鼻翼抽了下。脸别到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声嗤笑:“好久不见啊。孙老板。”
    孙无仁带上门,咔哒一声弹了锁:“呦,吕总这是想我了?”
    郑青山抬胳膊要挡。不仅被按下来,还被顺手接过怀里的大衣:“没外人儿,咱和吕总也是老熟人了。”
    “是老熟人。”吕成礼抱着胳膊,斜眼上下刮他,“昨儿老袁还跟我念叨你,说最近瞅不见影儿,以为你进去了。”
    “是么?”孙无仁摸着下巴,真事儿似的琢磨了下,“那我还可能是真忙呢。”
    “我说你是躲我,怕让我揪着小辫子。”
    “哎妈呀可劳您惦记了。”孙无仁甩了下马尾,炫耀了一下发量,“别说小辫子,就我这大辫子,吕总也揪不着。”
    郑青山紧张地看着两人,把兜子的手挽撸到了肩膀头。那点细微的动作,让孙无仁侧目看了他一眼。
    “你那破辫子还用特意揪?”吕成礼说,“刚才还跟青山提来着。”
    “提啥呀?”
    “提这溪原,有人真能耐,有人装能耐。”吕成礼挑了下旋眉,“这话也不是冲你,孙老板。就是给青山提个醒儿。”
    俩水钻小蛇跟着点头,像是认真听了。
    “提醒得好。我也总怕他吃亏。”孙无仁摇头叹息,还伸手在鼻子前扇风,“我就一眼没看住呀。这十里八乡最臭的狗屎,就让他给踩上了。”
    吕成礼忽然瞪大了眼,四面的眼白汩汩涌出。皮上那层彩釉哗啦一下碎了,露出底下冒烟的土坯。
    郑青山一见他的模样,就知道这是彻底撕破脸了。赶紧伸手拽孙无仁,低声道:“你回车里等我。”
    “都等半个点儿了~等得饭儿都凉了~”
    孙无仁跟郑青山是连跺脚带夹嗓,俩蛇耳环弹得像圣诞彩条。可脑袋一转到吕成礼那边,又开始呲呲喷毒。
    “吕总这是有什么急病,饭都不让人家吃?”
    郑青山跨了两步挡住他,胳膊肘使劲往后怼着:“吕总,今天我有约,先走了。卷宗的事,谢谢。”说罢官方地点了个头,往外推孙无仁。左一下右一下,像是在打包一个大号炮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