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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一阵北风紧过来,拍得窗框喀拉一声响。
    “我说三点吧。”郑青山拧开小手电,“你想不想听?”
    孙无仁被这光吓了一跳,低头藏起眼里的东西:“咋不想听呢。你说啥我都乐意听。”
    “那把烟放下吧。”郑青山捞起暖水瓶,又给他续上茶。
    “首先,个人和个人的区别,比群体和群体之间的大。”
    “其次,你要把总自己框进哪个堆儿里,往后不管遇上什么事,都会觉得没招,自己就是这号人。身上带疤瘌不怕,怕的是把自己活成疤瘌。”
    “最后,屋里晚上温度低,一起睡吧。”
    郑青山说罢站起身,端起两人的空盘子放水池。他走出了手电的光柱,只剩一个模糊的剪影。水波纹一样,晃在孙无仁的瞳孔里。
    年少时总拿眼看人。觉得这世上美人真多,见一个爱一个。等看了足够多以后,才终于学会了拿心看人。发现这世上美人难得,多少年都碰不到一个。
    多美的人呀。正派、温柔、光风霁月。
    怎么可能不心动?多想握一握那受伤的手,摸一摸那冷峻的脸,搓一搓那失聪的耳朵。可越是心动,就越觉得自己是团见不得人的鬼怪。
    “说句实在的,我还真就不是什么好表。”他先是调笑了下,语气又陡然变得严肃,“但跟你俩,怎衣桑,我啥也不敢干。你都不知道,我心里多敬重你。”
    郑青山压了两泵洗洁精,幽幽地叹气:“我不习惯这些话。我们平常相处就好。”
    “你看你,又觉着我是捧臭脚。我是真心觉得你这人呐,通透,活得明白。你说你当初咋就选这行了呢?当老师好了,高低得是个名校教授。”
    这回郑青山没动静了。囫囵抹了两下操作台,涮洗抹布。捞出洗碗池的过滤网,哐哐地往垃圾桶上磕。
    这沉默是如此漫长。长得够孙无仁把刚才说的每个字都再咂摸一遍。可又很短,没品出郑青山的一点真滋味——这不吱声,到底是生气,是害羞,还是当他放虚屁懒得理?
    在这冷飕飕的小屋里,他忽然感觉自己像个没眼力见儿的客。赖皮杵子似的,哪儿哪儿都不讨喜。
    然而还不等他找到更合适的表达,郑青山结束了对话:“你要觉得不方便,就穿这身睡吧。”
    一米二的小床,挤俩男人着实有点勉强。
    窗外是北风的呼啸。厨房传来鸡啄铁笼的铛铛声。棉被上的防水布,动一下就哗啦作响。
    谁都睡不着,但谁也不敢再开口。这一宿,他们已经唠了够多的灵魂磕儿。若再来两句枕边私语,只怕要变得更难收场。
    两具缺损的身体,坚决地背靠背。两颗破损的灵魂,却在悄悄回头张望。既想相互接近,又不敢贸然信任。在黑暗中保留着、问询着、忖度着。
    其实孙无仁很想告诉郑青山。自己贪恋夜晚,喜欢黑暗。因为黑暗里没有目光。
    其实郑青山也很想告诉孙无仁。自己恐惧夜晚,憎恨黑暗。因为黑暗里没有声响。
    愿意向我靠近的你呀,其实我心底藏着千言万语。
    但请原谅我这笨拙的沉默,懦弱的闪躲。因为这向你接近的每一步,都是在用我自己的残缺,下注一场尊严的豪赌。
    第25章
    孙无仁是个夜猫子,昨晚郑青山先睡着的。睡着没多大会儿,梦话就来了。起初只是模糊的咕哝,而后越来越清楚,像是在跟他说话。
    “好冷。”“屋里真冷。”“你冷不冷?”
    孙无仁还以为他醒了,跟他对着唠:“没事儿,我抗冻。”“热水袋给你呀?也不咋热了,就衬个温乎。”
    直到郑青山一声哀叹,颤巍巍地道:“奶啊,炕烧上吧。”
    他这才恍然,是做梦了。梦话持续了五六分钟,最后不再唠嗑,只是反复念叨着冷。
    “好冷。”“冷啊。”“真冷。”
    那声音不像从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是这雪夜自己发出的。某个游走在雪夜的魂,幽怨地直往骨头里渗。
    孙无仁听得后脖颈发凉,一身鸡皮疙瘩。也顾不上算不算占便宜,转过身囫囵搂进怀里。
    窗格透进来一点雪的反光,模糊地勾出家具的形。窗台上的白菜大蒜冻柿子,都藏在夜影子里,像一窝蜷着过冬的活物。
    隔着两层棉袄,他能觉出郑青山一阵阵地打哆嗦。怜惜和燥热搅合着涌上来,又让更深的无奈压下去。
    他知道自个儿也破落,捂不热人家梦里头的寒。可总盼着,这怀抱多少能像个避风的墙。让豆豆龙在梦里头找着,勉强先靠一靠。
    等到凌晨一两点,他也迷迷糊糊睡着了。感觉还没眯多大会儿,就被被打鸡蛋声叫起来了。筷子敲着瓷碗沿,啪啪啪啪啪。
    他裹着被子蛄蛹了两下,眯着黏糊糊的眼睛。脑子半天转不回来,好像昨晚的打卤面里掺了二两假酒。
    想起床,又冷得揭不开盖。看见床边有个小太阳,便伸手去拧。啪啪了两下没着,才记起来停电了。只好去摸被子上的劳保棉袄。薅到眼跟前一瞧,觉得大脑皮层都跟着刺挠——这玩意昨天夜里看就够闹挺了,白天简直要命。
    他转着脖子四下瞅,想找点像样的穿。可郑青山这屋里,就没一件东西像样。
    墙上的大白返潮鼓包,钉着实木衣架。菱形拉伸款,少说得有三十年。床旁是一张写字台,还压了玻璃。配把木头椅,椅子上一个薄垫。阳台上晾着他的红唇珊瑚绒毯,用大红塑料盆接着滴水。窗台下是一排暖气片,搭着他的红毛衣。
    他拄着床沿,哆哆嗦嗦地爬出半个身子去够。毛衣熥得又蓬又软,带着一股尘香味。刚套头上,厨房传来炒菜的油爆响。
    朦胧的晨光里,锅里煎地噼里啪啦。窗户开了一半,冷风呼呼往屋里灌。郑青山背对着他,迎风而站。
    灰毛衣黑西裤,兜着大红围裙。两指宽的绑带交叉下来,在后腰打了个蝴蝶结。被风吹得乱舞,在大腿后头轻轻抽打。
    孙无仁没吱声,倚在门框上痴痴地瞧。想郑小山脸长得正经,身板生得也方正。肩臀等宽,不胖不瘦,像会过日子的稳当男人。此刻兜了个正红的围裙,还真有点让人想入非非。不过根据他对郑青山的了解,也就背影能非非。要是转过来,胸口那儿大概印着‘xx大豆油’、‘xx黄豆酱’之类的正正。
    这时郑青山似是察觉了他的目光,回过头来。有什么闪了下。不知是镜片还是眼眸。
    好没影儿的,孙无仁想起二十年前某个温暖的冬日午后。他妈去看锅里的菜,顺手把针别在缎面被罩边上。针尖对着太阳,一闪一闪地亮。
    二十年后的现在。那根针扎进他瞳孔了。
    “起好早哦。”他假意地打起哈欠,装作才出现在这里的样,“今儿还上班儿吗?”
    “上。”郑青山摁开电饭锅,盛出来两碗粥,“今天我门诊。”
    孙无仁走过去关窗,顺便往外张望:“这天儿还有谁去医院啊。瞧雪厚的,得中午才能铲出路呢。”
    郑青山没接话,摘掉围裙挂到冰箱边上。孙无仁回头望了眼,居然印着‘凤祥黄金’。真是出息了。
    早餐是婆婆丁蛋饼和小米粥。蛋母鸡下的,油单位发的,婆婆丁孙无仁买的,小米是对门大娘给的。虽说是免费的早餐,但做得正经不错。调味简单,带着一股农家的柴火香。
    孙无仁三两口就造完了,而后出神地看郑青山放桌上的手。
    粗糙宽厚的男人手,很难称得上美观。关节粗大,指甲剪得比肉短。缠着绷带,边缘还沾着一点碘伏黄。
    可他怀念那双手,与好看难看不相干。他想轻轻地捞起来,重新贴上胸口。再拿到嘴唇边,闻一闻、吻一吻、问一问。
    郑青山觉着了他的目光,把手撤下来放到大腿上。“你妹打算怎么办?”他突然说,声音干巴巴的。
    “哎,愁死个银。”孙无仁起身去大衣兜里摸了烟,小心翼翼地问,“能整两口不?不行我下楼。”
    “抽吧,”郑青山抬手比划了下窗户,“脸冲外。”
    “对不住啊。”孙无仁咬着皮筋把头发一拢,将窗户推开条缝,“憋了一宿,有点儿压不住了。”
    他推开打火机,就着灶台把烟探到窗缝外。深吸了一口,老半天才吐出来:“总之不会放她上外头胡扯,当什么演员。”
    “也未必是想当演员。可能就是心里头空落。”郑青山拎起暖水壶,往残粥里兑了点热水,“要真有人愿意把她当回事,估摸不能像现在这样。”
    “让别人把她当回事儿,她不得先拿自己当回事儿?瞅那胳膊剌的吧,像他妈的斑马。”
    难得的,最后一句没有夹嗓。低沉的男音飘散进冷空气,让人心里头一紧。
    郑青山扭过头看他。
    高腰阔腿牛仔裤,酒红立领毛衣。身段阔大,肩宽腿长。这样的身架,穿寻常衣服是糟蹋。非得要款式刁钻、颜色泼辣,才正适合他。那种华美嚣张,总叫人想起九十年代的少女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