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云烁偶尔抬眼,看到许栖寒倾身接肉时,腿部线条因用力而微微紧绷,于是他便会不动声色地将需要悬挂的肉块递到他能轻易够到的距离。
几天后,肉腌好了,熏制正式开始。云烁在熏炉里点燃火,混着肉香的烟雾迅速弥漫开来。李奶奶执意要坐在旁边看着火,云烁拗不过,只好给她搬来一把铺了厚垫的椅子。
许栖寒就陪在她身边,学着样子,适时地往炉子里添加干树枝。青白色的烟雾升起,模糊了视线,也拉近了距离。
“小烁这孩子,做事总是这么扎实,”李奶奶看着另一边,正卷着袖子挑肉的云烁,眼里是藏不住的骄傲,“他从小就这样,念书也好,做事也罢,从来不要人操心。那年考上大学,可是我们镇上头一份,风光着呢……”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被烟带走,“是我这老骨头,拖累了他啊。”
许栖寒添树枝的手微微一顿,他想起手机屏幕上那张一瞥而过的录取通知书照片,他没有抬头,只是将手里的树枝折断,放进炉口,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奶奶,您别这么说,云烁他不会这么想的。”
“你不知道……”李奶奶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望着跳跃的火苗,仿佛能从那火光里看到过去的影子,“通知书到的那天,他高兴得不行,围着这院子跑了好几圈。”
“可是几天后的晚上,我听见他在房里,一夜都没动静。”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第二天,他出来了,眼睛是红的,手里就拿着那张纸。他走到灶膛前,当着我的面,把它撕得粉碎,然后,就那么扔进了火里。火苗一下窜起来,把那几张纸,烧得干干净净,一点灰都没剩。”
许栖寒呼吸一滞,他仿佛能看见那个少年,如何在无人的夜里经历完所有的挣扎与绝望,然后在黎明时分,亲手为自己的梦想举行了一场寂静的葬礼。
“他说,我不去了。首都太远,我放心不下。以后我守着您,做点小生意,一样能过日子。”李奶奶复述着云烁当时的话,努力想做出轻松的样子,眼角却渗出了泪花,“他笑得那么轻松……可那之后,有好长一段时间,他半夜都会抱着他那把吉他,一坐就是一整夜。”
“后来,他还跑出去了一段时间,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李奶奶叹了口气,“回来以后,他跟我说要开民宿。经营这间民宿,他也吃了很多苦。”
许栖寒沉默地听着,掌心被捏碎的树枝咯得生疼。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是因为……学费和您的身体吗?”
奶奶沉默了许久,炉里的柴火“噼啪”响个不停。
“他是这么跟你说的?”李奶奶盯着炉子,声音沙哑,“这孩子……他总是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她往炉子里加了一大把树枝,烟雾瞬间浓重起来,将她的面容笼罩得有些模糊。
“都怪我这个不争气的身体……我那个没良心的大儿子,不愿意帮我负担医药费。还不知从哪听了消息,说小烁要是去上学,学费他们一分都不会借。”
李奶奶的声音在烟雾里显得飘忽而疲惫,“小烁他……是怕我老了,没了儿子,又没了孙子在身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所以……用他的前程,陪我这把老骨头熬……”
真相如同最后一把投入炉火的干柴,猛地炸开,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许栖寒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疼痛。
原来,困住云烁的,不仅仅是经济的绳索,更是以爱为名的,用整个传统与家庭编织的无形牢笼。他烧掉的不是一张纸,而是在至亲与未来之间,被迫献祭的自我。
这时,云烁提着清理好的水桶走过来,察觉到空气中异样的沉默和李奶奶微红的眼眶,眉头微蹙:“阿奶,怎么了?是不是烟太大,呛着了?”他说着,就伸手要去扶李奶奶,“您快回屋歇着,这里我盯着就行。”
把李奶奶扶进屋里,云烁又接过许栖寒手里的东西,“累不累?你也去休息吧。”
他还是那么自然,游刃有余,仿佛那个被牺牲的少年从未存在过。
许栖寒抬起头,透过朦胧的烟雾看向云烁。这一刻,云烁所有的热情,所有的阴郁,所有的退缩都有了答案。他像一个站在废墟上的守夜人,固执地守护着这片他用梦想换来的土地,却不敢让任何人看见地下的累累伤痕。
他没有回答云烁的问题,只是伸手,轻轻接过了云烁手中的水桶。
“没事,”许栖寒的声音在烟火气里,异常平静,也异常坚定,“我陪你。”
第30章 师妹到访
云烁愣愣地看许栖寒接过了水桶,好半天才松开手,轻声说“好”。
几天后,林念的到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小小的民宿里漾开了层层涟漪。
她穿着时尚的风衣,拖着行李箱站在院子里,看到许栖寒的瞬间,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张开手臂就热情地迎了上去。
“师兄。”
许栖寒显然也有些意外,但还是习惯性地、带着点疏离地准备接受这个同行间常见的拥抱。然而,就在林念即将碰到许栖寒的刹那……
“小心。”
一道身影敏捷地插足而入,伴随着一声故作紧张的提醒。云烁手里端着一个木质托盘,上面放着几个玻璃杯,他仿佛脚下不稳,托盘猛地一倾,杯子里刚倒好的温水不偏不倚,大部分洒在了林念和许栖寒之间的空地上,几滴水花溅到林念的裤脚上。
“哎呀,实在对不起。”云烁立刻放下托盘,面上是毫无破绽的歉意,眼神清澈又无辜,“地刚拖过,有点滑。没弄湿衣服吧?”他关切的语气真诚得让人无法责怪。
许栖寒看着地上那摊恰到好处的水渍,像一道隔绝了拥抱可能性的“楚河汉界”,再看向云烁那双写满纯良的眼睛,心下顿时了然。
此刻,这只“护食的狼崽”笨拙而强势的划界行为,非但没让他不悦,反而像一缕微风,吹皱了他心底的一池春水。
他甚至需要微微侧过头,才能掩饰住唇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
“没关系。”许栖寒先开了口,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纵容,“云烁,这是我师妹,林念。念念,这是民宿老板,云烁。”
林念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拍了拍裤脚,大方地笑了笑:“你好,云老板。”
念……念念?云烁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后又恢复正常,他看了看林念手边的行李箱,公事公办的问道:“林小姐,是要长住吗?”
“对。”林念点点头,“我要跟师兄讨论一些事情,可能要住一段时间,云老板,麻烦你给我开一间房。”
“叫我云烁就行。”云烁笑得更灿烂了,露出一口白牙,显得格外热情好客,“你稍等,我去给你安排房间。”
没一会儿,云烁就拿着房卡过来了,“房间在四楼,我先带你上去?”他极其自然地接过林念的行李箱,动作利落地引着她往客房走。
房间安排在四楼,林念没有表现出任何异议,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师兄住在几楼啊?”
“二楼。”云烁礼貌地笑了笑,“抱歉啊林小姐,二楼没房了。”
“噢。”林念似乎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失落,反而看上去心情不错,“没事,楼上视野更好。”
云烁不解地蹙起眉,她不想跟许栖寒住在一起吗?这怎么和自己预想的不一样。
然而,没一会儿,他就看到林念迫不及待的敲响了许栖寒的房门。
云烁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他几乎能想象门内两人并肩讨论的亲密模样,那个他小心翼翼守护、连触碰都觉得奢侈的人,此刻正与另一个人独处一室。一种混合着嫉妒和无力感的神色,悄然爬上他的眉梢。
房间里,许栖寒和林念刚连接好平板电脑准备播放练习视频,云烁就端着切好的果盘和茶水敲门进来了。
“吃点水果,这是我们元溪镇特产。”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房间,确认两人只是在看视频,紧绷的心弦才稍稍一松,脸上重新挂上热情的笑容。
许栖寒看着那盘切得精美无比、甚至有些用力的果盘,嘴角无声地勾起。这哪里是果盘,分明是某人不安心的具象化。
“你不用特意招呼我们,忙你的去吧。”许栖寒开口,林念也跟着附和。云烁眼皮一跳,这分明是下逐客令。
他环顾了一圈屋子,笑了笑,语气温和:“这里空间有限,动作施展不开,讨论起来也不方便,不如去楼下?更宽敞些。”
林念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还是看向许栖寒询问意见。
“那就听云老板的吧。”许栖寒起身拿上笔记本电脑。
云烁把果盘端了下来,然后非常“自然”地搬了个凳子,坐在了许栖寒与林念之间,稍微偏向许栖寒的位置,巧妙地将两人隔开了一段距离。